第6章 6

听动静,下方来人已近三丈。

沈束猛地将堆垒的石块推落,巨石沿着弯折坡道滚下去,重重砸在领头人膝弯处,那人脚步瞬间失控,连人带石一同顺着山沿跌滚下去。

后方高个身影顿时怔住,又一块乱石隆隆滚下来,矮个僚人急忙出声呼喊,伸手将他拽至一旁。那人回过神,怒吼着朝上冲。

不过几息,黑影裹着风声扑来。

沈沅右手握矛,狠狠向前一刺,矛尖在夜色里闪了一下。

高个僚人正要扑近,闻声后仰,一脚踢到乱石堆,痛呼出声,抱着脚单腿跳起来。

不等他落脚,沈沅撑着石头往前一探,短矛直刺声音来处。那人慌忙蹲下,另一矮个身影随后赶到。

沈束未曾迟疑,掷出石子正中来人,那人爆出骂声,忙拽上高个往后退,沈束手上石子继续狂掷。

那二人脚步声越退越远,沈沅肩头刚松懈下来,漆黑身后陡然亮起火光。

“我来了!”达青举着火把冲出来。

火光瞬间将周遭山道、对峙的人影照亮,也映进沈沅瞪圆的眼睛里,一句“别出来!”还卡在喉间,头顶飞掠而过一块碎石,正中达青眉心。

沈束踉跄着爬起来,两手尚未伸出,达青已经直挺挺仰头向后倒,火把落在地上,照出额前血顺着眉骨下淌。

“阿爹!灭火!”

话音刚落,又一颗石子袭来,直直砸到沈束后背。他吃痛闷哼,整个人瞬时弓下。

沈沅听得心头一窒,当即气红了眼,抓起两块石头,借地势奋力砸。

下方二人也抬手回掷,半空中石子乱飞。但上方优势,不过片刻,那两人便慌忙避开,紧贴着石壁蹲下。

最后一颗石子抛出,身后的火把也熄灭了,她忍不住往后看,周遭漆黑一团。

“青没事,你小心!”

“阿爹,怎么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沈沅拔出短矛,心头忽然生出危险预感,头顶似有重压,立即侧身右滚,石块轰然砸在方才半蹲位置。

沈束闻声,慌忙大喊:“沅儿!”

沈沅气息急促:“我没事。”话音刚落,石块砸来的风声又至,她向右再两个滚身,险险停在山沿,这回真惊出一身冷汗。

高个僚人如偷到食的老鼠般,嗤嗤地笑:“不想受罪,把门匙交出来!”

一对二,对手还是壮年男人,硬冲不能。她握矛的手紧了紧,轻手轻脚爬起来。

对方听无回应,石块又砸过来,沈沅跳起躲过,落地后慢慢后挪,退到屋前树下。

眼看二人要跨过来,她一把扯下树上铜铃,铃音中夹杂着番话大喊:“门匙在我手上,想要便来抢!”

二人跌跌撞撞冲上来,沈沅立刻转身东奔,铜铃绳缠在腕上,铃声忽远忽近、断断续续,像根线牵着身后追赶的喘息、脚步声和怒骂。如同戏耍猎物一般,引着两人在半山之间上下乱窜。

自幼在山谷长大,谷中每块石头、每条岔路,除了她爹,没人有她熟。沿着山道奔到邻家屋角,停下回头骂:“眼瞎了,还是腿瘸了?追不上吗?”

后头两人在夜里辨不清山路,只能循声追堵。听见话声,矮个急速往前冲,嘭一声狠狠撞上木柱,痛得大叫蹲下。

沈沅将铜铃捏在手心,蹑脚穿过柱间,从高个身后闪过,在山道边的芭蕉树后缓缓蹲下。

风吹蕉叶,啪嗒作响,好似脚步声。

高个僚人一瘸一拐循声摸索,如睁眼瞎左右张望,大吼:“滚出来!”

矮个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扶墙站起,喘着粗气道:“别出声。”随手摸到一把竹帚,举起来往前探到他。

高个扶着他的肩,走在左侧。

二人慢慢行至她藏身的蕉树,咔的一声,踩在干枯的蕉叶上。

铜铃声骤然响起。

沈沅手中短矛当时扎进高个大腿,再用力拧过拔出,那人发出凄厉惨叫,血顺着矛杆沾淌到她手上。

竹帚随声横扫过来,她连忙偏头避开,顺势握矛又刺,矮个却更快,帚柄啪的一下狠狠敲在臂上,短矛脱手而出。

咬牙侧身翻滚,摸到矛后爬起就跑,身后传来急促追步。心中暗自后怕,若非对方视力受限,双方只怕要角色互换,反成猎手了。

少女身影穿梭在山道间,借着熟路全力奔跑,渐渐拉开一段距离。右臂带着阵阵钝痛,她解下腕间铜铃,换到左手腕缠好。

沈沅心头火气翻涌,回头怒骂:“去你大爷的,敢伤人!今晚不把你们揍趴下,我就不姓沈!”

跑一段,骂几句,语速又快又脆,吊着身后两人的距离,不时变向换位。借着夜色掩护,耍得两个僚人满心憋屈,只能紧跟在后怒吼乱叫。

矮个僚人死死攥着手里的竹帚,追得气喘如牛:“你伤了我阿弟,我也不会饶你!”

沈沅想起这一茬,冷笑出声:“他闯进女棚作乱,你眼瞎看不见?人与牲畜最大的区别,是人懂克制、知廉耻,可惜你那阿弟,就畜生不如的龌龊玩意!我没把他扔去山后悬崖,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她往前又跑出数丈,瀑布声愈发清晰。昨夜一场雨,水势比平日充沛不少,脚下石面浸出一层湿苔,踩上有些打滑。

沈沅放缓脚步,继续呛声:“你们这伙人脑子是被门夹了?黑灯瞎火,真以为随便跑跑就能逃出去?周遭地形搞清了吗?当这里是自家后山,此处山险也就猴子能爬上去,可惜你们没托生好!”

流水砸在凸出的山岩上,藏住了脚步声。

她晃了晃左手,铜铃响了两声:“进来时没长眼?这峡谷只能顺溪走,天亮前你们连田区都到不了,隘口一封,往哪躲?”

沈沅留意后方动静,嘴上不停数落出逃的弊端。

“别不服气,就算你们逃回山里,那些大寨难道不会再抓你们?下次是想去边境填壕,还是给人当狗做奴隶?”

句句刻薄,字字扎心,顺着流水声钻进后面两个僚人耳中。高个僚人拖着伤腿,跑了这么久早已力不从心,撑着路边石头坐下,默默思索她的话。

他们这群人,是不堪苛税、徭役,才躲进深山求条生路。可山里瘴气、毒虫、野兽,哪样都不好相与。土地贫瘠,盐粮短缺,日子过得清贫困苦,朝不保夕。即便如此,也只能干熬,靠着打猎、山货,勉强换些银钱糊口。

可那些势力强横的大寨,还会不时前来掳掠欺压。同为人,他们却被肆意掠夺、贬为奴隶,过着猪狗不如、任人宰割的日子。

他性子冲动,但不傻。这汉女每句话虽然难听,却落在实处。一时之间,满肚子火被水声浇灭。

矮个也不自觉停下,他们盘算了好几日,确实从未想过出去会如何,是不想还是不敢?如今被抖出来狠砸过来,浑身的劲被抽掉般。

察觉到身后没了声息,沈沅也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夜色笼罩下,她背靠瀑布立在石块上,臂间的疼痛依旧清晰,眼底没了方才的暴怒,只剩一片清明冷静,静静看着后方迟疑不定的两个黑影。

山风裹着寒凉水汽扑过来,丝丝缕缕钻进身体,沈沅不禁打了个冷颤,依旧不饶人:“怎么,不追了?方才不是挺凶的?”

“你也不是好人!”矮个的声音哑得像被粗石磨过,又愤又屈,“我阿弟是有错,可他并未将那人怎样,就被你们抓了,你还把他打个半死!”

“他犯了规矩、坏了底线,有何冤枉?”沈沅捏着腕间的铜铃,说出来的话像覆了层霜,“你这般在意他,出逃也没见你带上?”

“他瘫在棚里动不了,是你害的……”矮个梗着脖子争辩,话说一半便哑了声。

一旁沉默许久的高个开口:“我们山里汉子,是山就是山,阿弟犯错,他该的。”

矮个丢开竹帚,抱着脑袋颓然蹲下,似落入陷阱困兽般惶然无措,喉咙里挤出嘶吼。

沉寂了片刻,高个率先开口问:“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矮个同样满心疑惑,喉间却被堵了一般,发不出声来。

“回去。”沈沅从石头上跳下,朝着二人走近几步,“金场图的是你们干活,不是要你们的命。”

“可我们伤了人,回去必定要受罚……”

沈沅紧绷的身形松弛下来,语气冷静:“今晚这事,我替你们担着。”

矮个心中依旧存着戒备,可眼下实在没有别的退路。天边已经露了一点白,就算拿到钥匙,也没法逃出去了,声音带了无力:“你真会帮我们?”

高个追问:“为何帮我们?”

“我阿妈也是僚人。”沈沅继续往前,“只要你们安分,便不会无故受罚。往后若时机合适,我会设法安排你们与家人团聚。”

“真的!”两人不约而同,急切发问。

朦胧间,对方身影立在前方一臂位置,高个依旧坐着,矮个蹲着抬头,二人再无动手的念头。

沈沅侧身绕开两人往回走:“以后的事,你们自看就是。”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金场岁时记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