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川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整片山谷,正东崖边垂着一道细瀑,群山四面围合,唯独南边峡谷开口与外头连通。他心想,若遇上战乱倒是个天然藏身地。
林津压低话音:“早前五年,金场向上贡了八千缗。寻常一个县的田赋商税,岁入也就万缗出头。”他望着对面山头感叹,“听闻等到盛采期,这里一年就能赶上。”
“这油水又倒不进他兜里,上头还一位监官压着呢。”赖川随手掐了根草叼在嘴边,一副散漫模样,对惊人的数额倒没显出意外神色。
林津长睨了他一眼:“倒是没白混,还懂点门道。”
“那是,行走江湖,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哪个不给我面子?消息灵通着呢。”赖川仰着头,大话张嘴就来。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哪能呀,你往太平镇问去,谁不晓得我赖三的名号,连我爹都不好使。”
“不听算了。”林津长瞧着他脸上的伤,只觉得扎眼,扭头站直了,甩着胳膊道,“大过年的,一天全耗你这小子身上,回了。”
“别走呀,叔。”赖川伸手拉住他胳膊,卖可怜,“不给你大侄子提点提点,犯了错,还不得劳你费神。”
“整日与那帮无赖子混一处,摊上这事你说冤不冤。”他神色一敛,语气沉了下来,“不是吓唬你,金场里的规矩,可不是你往日那些小打小闹能比的,小心连骨头都给你搓了。”
赖三脸上赔笑,对方每说一句,他便跟着点一下头。
林津长神色郑重,语重心长道:“说到底现官不如现管,在人家地盘上,多客气些总没错。”
“晓得了,夹着尾巴就是了。”赖川满口应下,心里想起方才石屋里,沈沅执鞭而立的阴郁模样,仗势又记仇,他可不信那句不为难的客套话。
“行了,这回真走了。”林津长正了正衣领,“你爹娘那边我昨晚已经捎了信,你爹说不用惦记家里,好好操心你自己就行,也该治治你这身猴骨。”
赖川刚想说慢走,猛然回过味来,气骂:“没这样的爹娘!亲儿子扔这儿都不管了!”
林津长不再多言,转身走下碎石坡道。
山风掠过,卷来细碎声响。
沈沅立于工棚斜坡拐角,将几株赤车草连根拔起,抖了抖土,才望向西边栅栏。坡上,赖川正和几名少年勾肩搭背聚在一处,林津长的身影则已行至溪滩。
浅溪边上,囚役们来回搬运砂石。滩地堆满大小不一的沙砾与灰白矿石,与薄雾里的日头相融,晃得她不由得眯起双眼。
·
山间气候多变,早晨雨雾,午后晴阳,到了夜里,虽不见弯月,却现满天寒星。
星光下,山谷西侧燃起一团昏黄火光,映出十余个身穿麻色两截衣的身影,衣背描着大大一个“金”字,是南棚的僚奴。
一伙人如壁虎般紧贴在岩壁上。为首那个手脚并用,沿着竹栅栏与岩壁的夹角使劲往上蹬,手肘抵住断梢的竹竿借力一撑,随即翻身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火把杵在地上被按灭,栏下余人又隐进与蒙眼无异的夜色里。一个接一个开始动作,待最后一人落地,他们贴着栅栏向东潜行。
前方忽现火光,巡夜的兵丁正举着火把从北边过来。
带头人慌忙往后撤了两步,正撞在身后同伴身上,脚边碎石被踩得嘎嘣一响。
“谁人在那!”领头的巡兵举着火把往前看,山风把火把吹得乱晃,后头的巡兵睡意全消,按住腰间的刀柄,身体前倾。
带头人骤然僵住,指甲抠进掌心,身后伸出手掌压在他肩上,第二只、第三只……组成人链,大气不敢出地钉在原地。
领头巡兵又往前走了几步,火苗蛇信般舔过深冬夜色,噼啪作响。
风吹峭壁,溪水穿管。
细听未闻异样,巡兵肩头一松,打了个哈欠,举着火把往身后晃了晃:“听岔了,走罢,巡完这趟回营房喝酒。”脚步声伴随着嘟囔、抱怨声渐渐远去,火光也转过了拐角。
暗处众人这才敢吐出沉沉一口气,领头人连忙示意安静,目送巡兵走远,稍歇后带队继续东行。
一行人悄悄摸到围栏最东侧,紧挨的棚屋内飘出几句含糊汉话,领头人脚下骤然止步。身后众人登时定在原地,齐齐朝栏内望去。死寂之中,队尾响起一声响亮喷嚏,旁边人惊得立马一肘撞了过去,两人同时疼得低呼出声。
棚里正被梦话、呼噜声吵得睡不着的赖川,猛地坐起身。暗处仿若有许多双眼睛正在盯着,他整个人不自觉地绷紧。
凝神静听几息,棚外传来杂沓急促的喘息,不止一个人,难不成头日来就发生夜乱?
外头突然传来狗的乱叫声。
赖川一个激灵爬起来,在脚下“哎哟!”“谁踩我!”的呼痛声中,扑到棚壁边,拔掉堵缝隙的干草往外看。
十几道黑影从栏缝间飞掠而过,赤脚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狗紧咬在他们身后,火把在后头乱晃。“囚役逃了!”巡兵大喊,刀出鞘声接连响起,“那边,追!”
一众僚人撒腿狂奔,没头苍蝇般在坡间乱窜。队尾那人被乱石绊倒,还没来得及爬起,一条黑狗猛扑上来,死死咬住他的后颈。他惨叫一声,反手击在狗头上,直砸得狗松了嘴,呜咽着滚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后颈一片血肉模糊。
谷底声音炸开,火把人影乱晃。守夜哨兵脸色一变,抄起槌子砸向战鼓。鼓声如惊雷,瞬间响彻山谷。
半山上,沈沅猛地睁眼,赤脚冲到廊下。只见下方两队火把正往东边聚拢,人影在火光里晃动,杂音被风带着灌过来。
工棚内敢趁夜出逃的,唯有年前送来的十一名僚奴。休期最后一晚逃营,倒挑了个好时候。
火光从西边移到谷底,却不见营房里有守兵出援。沈沅正奇怪,隔壁房门吱呀推开,沈束披着外衣走出来:“把门闭紧了,好生待在房里。”
沈沅忙问:“阿爹,你干什么去?”
“李巡长昨日出谷,不知回来没有。”沈束脚步急促,踏木阶往下走,“底下无人主事,怕是要出纰漏。”
钥匙碰撞的轻响入耳,沈沅心里一慌。山谷四周峭壁险峻,根本无路可逃,唯有打开金场大门。门禁每晚铁链落锁,仅有的两把门匙,一把归李巡长,另一把在他爹身上。
她来不及细想,走进房里将达青唤醒。
达青打着哈欠翻了个身:“闹什么呀,困死了……”
“快把衣裳穿好。”沈沅摸黑抓过床尾的披毡塞她怀里:“躲好了,没叫你,不许出来!”
达青的声音透着慌张:“出什么事了?”
“囚役逃营了。”沈沅丢下话便不再多言。
她伸手摸到墙上的鞭子,略一思忖,鞭身极易被人缠扯,转而取下短矛别在后腰。夜色浓黑如墨,她凭着记忆快步下楼往外冲,头顶正撞上树下悬着的铃铛。
沈束正望向山脚,听见后头的声响,又急又恼:“让你好生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沈沅俯瞰下方,神色骤变。谷底火光已经过了溪,眼看就要摸过来,当即急声:“阿爹,得筑一道防冲坎。”
路边坡上正巧堆着早前修房遗留的石料,当前容不得迟疑,沈束立即依言配合。好在地处陡坡,石头下滚容易借力。他一俯身,腰间锁匙碰撞作响。
两人合力将石块推至路口右侧。坡面倾斜易滑,沈沅又去摸了些碎石垫底。叠石加固,堆到大腿高矮位置时,那伙人已经闯到山脚,与巡兵在坡地对峙纠缠起来。
夜色里火光忽明忽暗,沈沅站在石块上往下看,隐约见山下兵丁竟不过十人左右。她声音沉沉:“阿爹,下头人数不对,那李巡长不在。”
“废物!”沈束难得爆了粗口,“怕是醉死在哪里了。”
敲了警鼓,除开值守不能擅离的,其余兵丁必须出动防守,可山下到场人数竟然少了近一半。
眼下人数不占优,还被僚奴牵制在山脚。那伙人若抢先上山,兵丁们只怕会被堵在山下,只能等到天亮再另想他法。
不过数息,沈束当机立断:“你多捡些碎石,待会有人冲上来,只管砸。”
两人不再耽搁,又捡又搬,将碎石块块垒上石坎。等堆到腰际,山道下传来急促脚步声,正飞速朝上方逼近。
沈沅手里的石子像下冰雹似的往下丢,惹来长串叫骂。她边听边用番话回骂:“野狗子,吃太饱了?再骂,石子塞你们狗肚里!”
底下安静一瞬,随即一个粗声喊道:“交出钥匙,就饶你!”
“听动静,上来了三人。”沈沅话音刚落,一块碎石擦着沈沅耳边疾掠而过,身旁当即响起一声闷哼。她心头剧跳,慌忙回身摸过去:“阿爹,砸到哪了?”
沈束将她扯到石块掩体后:“无事,快蹲好!”
石头破空的声音停了,疾跑声和嘶吼混在寒风里传上来。沈沅反手拔出后腰的短矛,神色紧绷:“他们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