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里的声音很杂,鞭子挥下去的闷响,被刑人的惨叫,角落里那伙人一惊一乍的惊呼声,全敲进沈沅耳里,她靠着椅子坐下闭眼。
困意被嘈杂声催上来,短梦里像是回到几年前,鞭打和惨叫响着,血像后山瀑布那样往下淌。
天窗泄下一注光,打在刑架上。那人的脸被乱发挡着,头几鞭落下时还能惨叫,骂几句番话。鞭痕叠上去,碎衣透血,闷哼越来越弱。
赖三不忍地移开眼,视线从挂着刑具的墙上,落到墙边假寐那人身上。连他这自诩胆大的,看那血人都有点胆颤,这少女却纹丝不动,似座上观音。
他不过昨日无聊,给人撑个场面,挨顿揍、喂了一夜蚊子不说,腿着走了两时辰进山谷,还没摸清东南西北,又看了场敲山震虎,不对,杀鸡儆猴的好戏。
但这戏,他其实看不明白。
不过打场群架,也没伤筋动骨,哪至于被送来金场干苦役?更古怪的是,这石屋里除了他们几个,俱是僚人。
惨叫声停了,行刑人擦了擦手上的血,对阴影中的沈沅低语:“人晕了。”
“拖下去吧,明日再打。”
淡淡的女声响起,还是番话。赖三没听懂,站他旁边的瘦猴却像被敲破胆似的,腿一软就跪了。
刑架上的人被解开,瘫在地上。一缕一缕的布条下,伤处皮开肉绽。那人如死狗般从几人眼前被拖过去,在赭色的地面划下几道血痕。
沈沅从暗处移身至那束光下,取鞭随手一挥,凌空一声脆响。
赖三看着一滴血甩到她右眼下方的泪痣上,顺着脸颊流下来,犹如血泪。暗屋深衣,衬得脸青白如纸,那双眼黑黝黝的,似兽直直撞过来。
他想起幼时上山猎兽,箭下逃走的那只受伤红狐。
脚步声起,赖三垂眸。黑影缓步走近,只听一记脆响,长鞭凌空抽在一旁。瘦猴吓得尖声惨叫,连连求饶。其余几人发出或长或短的气喘,赖三背脊微绷,眼看那鞭尾垂地,残血在地面又加深一笔。
随即,鞭子落地,他看着那绣着蛇纹的裙摆走出去。两名穿着僚衣的壮汉立刻上前,赶着赖三等人出了石屋。
雨后日光惨白,照在人身上毫无暖意。他们被推搡着下坡,经过几十号人正在挖砂的浅滩,一路到棚区栅门处,才被一股脑儿推进去。
赖三被推得往前踉跄几步,稳住脚后甩着手打量四周,茅草顶矮棚沿着山壁错间排布。他抬脚踹向首间,门板簌簌落灰,呛得众人直咳,连退两步。汗臭、脚臭、霉味,混着一股脑涌出来,一群人捂着鼻子又退。
“跟猪窝差不多!”
“这算不错了,好歹下半截夯了土墙。”
“三哥,接下来怎么整?”
“看看再说。”赖三低着头探身进去,里头矮得他站直了就能顶到脑袋,角落的草堆动了一下,他走过去踢了踢:“出来!”
干草被翻开,钻出个人,是个佝偻老头。老头披着破被,颤抖着:“别打,别打。”
赖三蹲下来问:“老头,棚怎么分的?”
“东边……”老头哆嗦着往外指,“工头住的棚,相较干净。”
赖三皱着眉退出来,逐间看过去,在最东边寻到一处凑合的。地上铺了干草,木缝也塞得严实,光照虽暗,但无甚异味。
身后众人紧随其后,一窝蜂往里挤。
一个头大微胖的小子凑到赖三身旁,压声道:“三哥,石屋里那女子,是昨儿个僚人摊子上的。”
赖三愣了下:“我怎没印象?”
胖头继续说:“就是她与林津长辩了几句,咱们才会被送这来。”
方才石屋里发生的事,着实把这群平日里小打小闹的少年人吓到了,谁都不好意思先提起,这会才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但昨日圩市上人多又乱,他们被对方人数压制,差点被赶江里去,冷得光顾着抖了,哪顾得上留意哪些人说了什么。
竟然只有胖头一个记得,他将昨日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听完,众人才算明白,昨日是那人当众施压,借势逼得林津长依规重办。
赖三心想怪不得进山路上,他林叔那张脸臭得像欠了他几年租子,搭话也不理。他捻了一根草杆,指腹慢慢搓着,转头看向边上:“瘦猴?”
瘦猴被点到名,猛地一哆嗦,豁子用胳膊肘顶了下他:“对了,你方才作甚吓成那鬼样?”“鞭子都没甩他身上,就吓软了。”
一旁诸人纷纷调笑,浑然忘了刚才在石屋里,也差不多德性。
赖三看出异样,冷声问:“你瞒了什么?”
棚内的笑声皆止,瘦猴抖得更厉害了,嘴巴像是被缝住,一个字不吐。豁子一把揪住他:“哑巴啦?还不说清楚怎么个事!”
瘦猴死死缩着脑袋,几番逼问,才吞吞吐吐说出实情。话没抖完,他身后的方脸少年猛地起身,抬腿就踹:“好你个沟里爬的,敢拿你愣子哥当筏子?”
众人满是怨气,方明白替这蠢货背了黑锅,怒极也要动手。
瘦猴连忙去扒拉赖三,眼泪鼻涕一起流:“我没有要害大家伙的意思!三哥,我真不知道那僚女还有这般来头……”
赖三曲腿将人踢开:“滚出去!”
“我滚,马上滚。”瘦猴直接四肢着地就往外爬。
愣子抬腿还要再踹,赖三不耐烦道:“行了!”
豁子按住他:“那小子又跑不了。走,咱们出去找那老头问问。”
众人各自闲散,有的四处打探,有的就地歇息。
不多时豁子二人转悠回来,挨着赖三盘腿坐下:“问明白了,那女的是沈场事的女儿。”
胖头垮着脸,声气都抖了:“那得罪了她,会不会不放咱们出去了?”
“怕甚!她又不是土皇帝。”赖三将一只胳膊垫在脑后,盯着棚上垂下的秸秆:“场事的口碑如何?”
“那老头说了一堆沈场事的好话。”豁子咧着嘴笑,露出那半颗牙来,“还感谢他呢,每日能吃个半饱,说不犯错就不会受罚。”
“有意思。”赖三将草头捻了,“那就先待着,当换个地方睡觉。”
“你们这伙无底洞,搁家里头还不定能混个半饱。”
“给不给工钱呀?”
“想攒钱娶小媳妇呀?”
这伙人你一我一句,卸了心里的包袱,开始插科打诨。
胖头坐在门边往外张望,赖三刚想眯一会儿,就听他大喊:“三哥,林津长过来了!”
赖三赶忙翻身爬起来,站门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东边栅栏外果然露出他林叔的半个脑袋。他匆忙蹬上鞋子,快步朝下跑。
背对栅栏的林津并未察觉身后动静,虽然把人送来了,但属实放心不下那混小子。在大门踌躇了好一会儿,远远看见沈沅,忙窜过来求情:“赖川那小子,年少顽劣不懂事理,女郎看能否通融一下,容在下将人带回管束?”
“你说的是哪一个?那个扬言要打人的,还是调戏我不成叫人砸摊的?”沈沅往后睨了一眼,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难道是那个将我阿舅打出血,化名赖三的混人?”
声音又轻又亮,却字字刺人,刚赶到栅栏旁的赖川听个正着,难得露出讪讪神色,颇有些不想认那赖三是自个儿。
林津长一时语塞,但他人老皮厚,顺着话就接:“虽然该惩戒,但何时能归家,能否定下时日,也好回去给他家人回个话。”
“聚众滋事最轻本该笞四十,又牵连僚汉两边纠纷,换一月工期。”沈沅不跟他绕弯子,“同金场役丁一般干些活,别的我不为难他,不为过吧?”
僚汉纠纷这事可大可小,她揪着这事,林津长只能点头应下,又怕她说话不算数:“那届时我同他爹娘来接人,免得这小子又溜外头闹事。”
沈沅听出他言外之意,没应话,只看着那人轻手轻脚靠近,伸出手来。
林津长肩头忽然被人一拍,吓得他一激灵,扭头便见赖川正趴着栅栏,咧嘴笑着。
“林叔,到日子我自个腿着回去就行。”赖川挤出半张脸,语气轻松,“与我爹娘带个信,我看这金场也挺好,正好学学沙金怎么淘。”
那副混不吝的模样,瞧得林津长一脑门官司,恨不得将他嘴捂了,只能讪笑:“这小子平日嘴上没个把门,女郎勿怪。”
“无碍,没见过,自然好奇。”沈沅似笑非笑地看了赖川一眼。
后者只觉得背上那根弦似被石屋里的鞭子缠住,颇有些不自在。他抬臂甩了甩,双手抱拳,一脸假笑:“女郎,还请多担待。”
沈沅没搭理他的惺惺作态,对林津长道:“津长应该还有话要说,我就先告辞了。”
赖川被无视也不挂脸,抢先喊出:“女郎慢走!”,还摆出一副恭送的模样。反把林津长堵得没话讲,他只得拱手欠身,等人走远,抬手就敲了下赖川的脑袋。
“一早就跟你说少插嘴,多听多看多动脑子,怎么转头就忘?”
赖川嬉皮笑脸受着数落,目光却追着那道背影:“不过就是场事的女儿,林叔犯得着对她这般客气?”
“还不是为了你?”林津长往栅栏上一靠,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小女子瞧着年纪轻轻,惯会扯大旗。”
赖川啧了一声:“你与她客气,她才会顺竿爬。”
“不看僧面看佛面,她爹可是个厉害人。”林津长叹了口气,“这聚宝盆可是他一手开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