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返走进峡谷时,夜空浓云密布,两侧山头只剩模糊的轮廓。
沈沅剥开一颗卢橘,橘皮清香伴着山风散开,刚掰下一半递到达青面前。达青嘴上念叨 “酸死了”,抬手正要挡开,身后驴子忽然探过头,一口卷走了那半块果肉。
达青推开驴脑袋,手搭住沈沅的胳膊:“你没回寨子,阿爸阿妈老念叨。”
“我爹要守场子,总不能让他独个过年呀。”沈沅随口应道。
“这金场怎地这般忙?我倒要瞧个明白。”达青踢开脚边碎石。
“里头无聊得很,就你这待不住的,住一日怕就要喊回去了。”沈沅咬下最后一瓣果肉,随手将橘皮扔进路旁溪里。
两人边走边聊,约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转过一道山弯,远远望见金场大门,两盏红纸灯笼挂在两侧,火光诡异肃穆。
沈束清瘦的身影立在半敞的门内,沈沅还未出声,达青已经喊了一声“姐夫”,先一步跑进去。
她牵着驴跟在后头,守门的已经换了一批。
老卒拢着袖子靠在门柱上,火光映得他脸上沟壑加深。他看着落在后头的沈沅,笑道:“这么晚才回呀,你爹可等了许久。”
沈沅走近,温声问道:“老叔,腿脚好些了吗?”
“多亏你上回给的药酒,松快多了。”老卒轻轻跺了跺脚。
“那我先进去,过几日再给你送一罐来。”沈沅拍了下驴脑袋,刚要迈步,扫了一眼正拢门的守兵,指着达青补了句:“那是我外祖家的,劳你登记下,省得回头麻烦。”
老卒挥了下手,乐呵道:“我回头记上就行。”
身后门闩被卡上,铁链穿过门环,锁头“咔嗒”闷响一声。驴头顶了顶沈沅的手,她拉了拉牵绳,朝她爹他们走去。
达青闷头剥着一颗橘子,沈沅瞄了眼,她立刻把果肉塞进嘴里,含糊嘟囔:“酸死了。”
沈沅打趣:“那你还吃?”
达青噎了一下,费力咽下橘子,才憋出俩字:“饿了。”
沈束上前几步接过驴绳,肩头微颤,连咳了两声。沈沅忙轻拍他后背,急恼:“谁让你在这儿等?明知受不得夜风。”
达青捏着橘皮,担心道:“姐夫病了?”
“无妨。”沈束握拳掩住闷咳,随即拨开女儿的手,责备道:“说了早归早归,只当耳旁风,你看看现在什么点了,下次就该给你锁外头。”
沈沅赔上笑,拍了下驴屁股:“都怪这懒驴磨蹭,不喂橘子吃便不走。”她托了下驴背上的袋子,袋身鼓鼓囊囊,“回头把卢橘烤了吃,能缓你的咳疾。”
三人踩着山道缓步上行,沈束举着火把牵驴走在前头,沈沅落在末尾,四下沉暗,整片山谷零星几处火光昏昏亮着。
“阿妈熬的枇杷膏治咳嗽管用。”达青说话分神,脚下踩了空,身子往旁边一晃。
沈沅连忙顶住她后背,待对方站稳,拉着她并排往上走。
“阿爹,要不明日我们回趟寨子?”
“走不开,你想玩就回去。”沈束目光落在前路。
山道上只有一支火光照着,四下黑漆漆一片,除了脚下碎石和山风过草的声音,只剩达青在说话:“姐夫,那等上巳日,你跟沅一起回寨子吧。阿妈酿了好多蜜酒,又甜又醇。”
她的话说得轻快,好像一个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想往外掏的孩童。
“阿妈照着汉式裁了新衣,说沅长大了,再穿我们的通裙惹人闲话。”达青提了下自己的衣襟,“穿个衣裳有什么好闲话的?明明比又紧又素的汉裙舒服、好看,我再绣上兰草……”
沈沅逗趣道:“倒是长进了,都会绣草叶了?”
达青挽上她的胳膊,哼了一声:“连针线都没拿过的人,好意思说呢?”
“我可没吹自己有绣花的本事。”沈沅脑袋往她那边一歪,轻轻磕了下,“听说某人缝的布袋,掏两日就烂了。”
“你个小混账,就吐不出好话来。”达青跺了下脚,伸手去揪她的脸。
沈沅偏了下头,挨到山壁,碎石被碰落坠地出声。
沈束举着火把往后一晃:“专心看路!”
达青立马收回手,眼珠子一转,学青蛙呱呱叫了两声。沈沅掐了一根草叶,放进嘴里吹响,又脆又亮,引得驴也哼叫起来。
沈束的脸上刚露出笑意,突然,传过来一声凄厉哀嚎。
三人驻足俯瞰,只见谷底几支火把正来回晃动,是金场的巡兵。他们奔至西边坡上,在关着囚役的工棚里跑了几圈,而后拽出一个人影,那人挣扎了几下,又被按倒在地。
“那是?”达青心里一慌,正要开口,沈沅拉住她的手,轻声道:“快下雨了,得赶紧走。”
火光映着她半边身影,余下大半被身后的夜色吞掉。
达青被牵着迈步,忍不住又偏头望,火苗摇曳处,人和影子晃成模糊一团,隐约可见棍棒起落。料峭的寒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一滴雨点落在脸上。
当夜,下了一整晚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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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沙沙的雨声醒来时,房间里已经亮了。达青坐起来用力地搓了搓脸。走到廊上,三丈外雨雾蒙蒙,瞧不清东西,一股混着草木湿泥的气味被风拍过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达青站在廊下,扬声喊:“沅!”楼下无人应答,又高唤一句:“姐夫!”依旧没有回响。
木屐落在地板上的啪嗒声格外清晰,达青踩着湿漉漉的木阶下楼,一脚踩空,整个人顺着湿梯直直往前扑。
“小心!”刚赶回的沈沅抛开手中竹伞,张臂快步上前接住人,冲力撞到胸口一疼,带着她连连后退,整个人狠狠向后仰去。
她单手揽住达青的腰,另一只手撑进身后湿地,闷哼从嘴角泄出。雨后泥土腥凉,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血腥气,萦绕在身侧。
达青扒着沈沅的肩膀想要起身,稍一用力,腰处传来尖锐刺痛。她倒抽一口冷气,急声道:“别动!我腰扭了。”
沈沅托着她慢慢站起,嗔怪:“你同小舅家的崽崽一般大?冒冒失失的。”
“明明是你家楼梯太滑!”达青借力慢慢站稳,气哼哼问:“大早的你去哪了?姐夫怎么也不在?”
“他去公房了。”沈沅稳稳扶着她,缓缓地往灶房挪。
达青撑着桌沿慢慢坐下:“你们年节也不让人歇一歇啊?”她抬手正要拍掉湿意,手上一抹红撞入眼中。
达青脸色瞬白,带着明显的慌乱:“沅,血!我手上有血!”
沈沅知道她打小有个怕血的毛病,若严重些,人都会晕过去。连忙拉起她的手一看,手心里一处血印,但没有破皮伤口。
她手上微顿,想起方才两人撞在一起。不动声色地摸了下自己肩头,衣料潮湿,指腹果然蹭到一片沾染上尚未干透的暗红。
沈沅松开她的手,轻声安抚:“可能是木屑刺到了,别看,我上楼拿布给你擦擦。”
达青心慌发怵,乖乖点头催促:“那你快去。”
沈沅敲了下她的额头,转身上楼。
屋外雨声停了,格外安静。达青心底发慌,嘴巴就碎碎念叨:“下雨天还往外乱跑,若着了凉,回头有你好受的……”她将手搭在桌上,轻轻搓了搓,眼睛却不敢看过去。
楼上有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她嚷嚷道:“还没找到吗?”
沈沅应声:“东西放偏了,等会。”拖延片刻,她换了一身旧衣,才拿着一方干净麻布下楼。将布沾湿,往她手上轻轻抹过,末了拍了下手背。
达青缩回手,抬眼瞪她。
“好了,自己看看。”
达青摊手细看,手心干干净净,哪有半点血痕。她讪笑了下,对方才的小题大做颇有些不好意思,连声喊着饿,边掀开桌上的竹罩。罩下摆着一碟腌萝卜,还有两颗昨夜剩下的烤橘。
沈沅将麻布浸入水中搓洗,掌心有些刺痛,是方才按在地上被碎石扎到的。搓了几下,指腹上那点红在水里淡化。
“芋粥都凉了,得先热下。”她甩了下手,坐灶下开始烧火。
达青这才留意到她身上换了身深色旧衣,问道:“怎么把衣裳换了?”
“方才被雨打湿了。”沈沅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木柴,转开话题:“你倒好意思睡到这时辰?”
“我昨夜好晚才睡着嘛。”达青拿着橘子在手里颠了颠,犹豫了片刻,才问:“昨晚那工棚是出了什么事?”
灶火燃起,映得沈沅清秀的脸庞明暗交错,她淡淡道:“有个僚奴犯错被打了。”
达青知道僚奴是有些大寨子送来抵劳役的奴隶,不像他们那布寨,都是每户抽丁。她紧张追问:“那阿哥他们……咱们寨子里来的人也会被打吗?”
木柴迸出噼啪声响,沈沅看着达青那双很像记忆里她娘的眼睛,笑道:“有我爹在呢,他怎么说也是个场事,能护住自己人。”
锅里的水沸开了,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与屋外的水汽相融。雨一停,太阳从云隙里挤出边儿,在屋前树下的水坑里印出倒影。
一抹黑影闪过,那人拉了拉树上的铃铛。
两声铜铃声飘进灶房,沈沅正被锅里的热气糊一脸。她耳朵一动,继续舀了碗芋粥端到桌上,拍了下达青的肩:“我出去一趟,找些跌打的草药。”
达青对着热粥吹气,没多问只抬手挥了挥。
沈沅走到外头,树下已无人影。她沿着山道往东,最东侧有窄窄的石阶沿着瀑布边缘凿进岩壁,抓着绳索一路下到山脚。水潭边的石屋里,传出隐隐的鞭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