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那伙人走路大摇大摆,沿途踩了好几家摊子上的草席。

为首的高个少年穿件旧褐布袄,发间沾着稻草,嘴角叼着草根。他径直走到榕树下,双手往腰带上一搭,懒洋洋道:“方才是谁动手打的人?站出来让我赖三瞧瞧。”

瘦猴从他后头钻出来,声音又尖又刺,满是得意:“三哥,就这几个蛮种,刚才平白无故打了我。”

特山跨步拦在众人身前,指着瘦猴用番话叱骂:“还敢来,想吃拳头?”

赖三隔开他的手,狭长眼眸半敛:“别讲鸟语,听不懂。”

旁边豁了半颗牙的矮个子凑上前叫嚣:“敢打我们兄弟?哥几个可不是吃素的。”

特岩猛地站起来,亮出拳头,用生涩汉话放狠:“来!揍得你回去叫娘。”

双方皆红了眼,不约而同向前压进一步。瘦猴缩回赖三身后,眼神阴恻恻地瞪过来,挑拨:“哥几个小心,他们下手黑得很。”说完又挑衅地比了下中指。

特山把肩上的披毡往特岩身上一扔,抡了抡胳膊便直冲上前。赖三猝不及防,随口骂道:“大爷的!打架不先放狠话啊!”余光瞥到豁子将摊子掀翻了,忙喊:“别砸摊,赔不起……”话音未落,一记拳头迎面而来。

特岩甩落身上披毡,也冲出去。

靖宁县地处岭南边陲,与交趾接壤。百年来,不管王朝更迭,汉僚之间总偶有摩擦。因而他们一动,几个僚人汉子见状,纷纷抄起扁担、木棍、藤筐涌过来。

摊前老妪护着竹篮往后退,挑夫卸下担子挡在身前,几个半大孩子被大人拽着后领往回拖。

那个豁牙小子对着特岩迎面挥拳,特岩偏头堪堪避开,右拳顺势击中对方腹间,那人当即疼得弯腰。

他们右侧,特山和赖三扭打在一处。前者壮实,后者灵活,两人打得不分上下。数招拳来脚往,特山不过慢了半拍,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他抬手抹掉鼻血,这一分神,赖三立刻抬腿横扫,顺势把他绊倒按在了地上。

达青拉着沈沅和娅太站在树后,见特山落了下风,捋起袖子就要冲过去。沈沅眼睛盯着那边,手攥住她袖子,娅太也连忙劝阻:“别去添乱,你哥他们能打赢。”

顷刻之间,倒地的特山陡然发力,手肘奋力上顶,反手把人掀翻。特岩刚揍完一个,回身抬脚正踢中扑过来的人,那人挨了一脚,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混战从摊前一直打到下面河滩,众人纷纷捡起石头互砸,碎石乱飞,沈沅她们赶紧低头躲避。

瘦猴吓得缩到树后,却与沈沅他们撞个正面,他心头一慌,转身要逃,沈沅摸起一块碎石就甩出去,正中瘦猴后背。他一声惨叫,下意识含胸抱臂,达青已经冲到他身后用力一踹。

场面乱成一团,摊位藤筐被打翻,石块横飞,鸡飞驴叫。周遭百姓慌慌张张避让躲闪,只有峒牛安安稳稳地卧于榕树下低头饮水,不时地甩了甩尾巴。

搂着钱袋子的圩吏慌慌忙忙跑到渡口,高声传唤津吏。

等持长棍的渡口津吏从人群里挤出来,先看到被赶在江沿,裤脚浸在江水里的一排人。领头中年男子一眼瞅见那最高个,半边俊脸高高肿起,眉眼耷拉,没了平日那副混不吝的油滑样。

他怒喝一声:“谁人敢在我津渡闹事!”

圩吏慌忙扯了下他:“林津长,那边……”

林津长转头,先看到为首两个身材魁梧的僚人汉子,身后十来个同族,他们手上或举着石块、或握着扁担、或抡着藤筐,各式各样的器具拿在手中,站成一排。

津吏们都握紧了手中长棍,林津长脸色微变,强自镇定干咳了一声,朝圩吏使个眼色,低声道:“老哥,这架势……咱六条棍子顶个屁用?动起手来还不给揍得脑袋开花?”

圩吏垮了脸,凑近了小声道:“僚人抱团,要不……咱就当没瞧见,让他们自己了结?”

沈沅听见他们嘀咕,扬声道:“这几个瘦猴光天化日抢钱,津长不管吗?”

“嗯?”林津长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你会说汉话?瞧着有点面善……”他敲了敲脑袋,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特山警惕地挪到沈沅身前,她拉了拉他袖子:“没事,我来说。”上前一步,朗声道:“圩市既收了税,基础治安就得保证,不然往后谁还敢来?”

旁边僚人听不懂汉话,只围着瘦猴嗡嗡议论。汉人摊主纷纷点头附和。卖汤饼的老苍头站出来:“那瘦猴吃了我好几张饼,没给钱,早该抓了!”

卖粗瓷碗的摊主挤到前面高喊:“上月我收摊回家,就被他们尾随!抢了钱不说,最高个那个还把我打得起不来床,躺了半个月啊!再不抓,没人敢来圩市了!”

赖三正斜眼看着瘦猴,心里冒出一丝不对劲,听见后一句诬陷,明指着自己,他嚷起来:“抢你?你那点钱够我塞牙缝?你说我哪只手打了你?”话说一半,扯到脸上的伤,疼得抽口冷气,“说不出来,我撕了你嘴!”

卖粗瓷碗的底气不足,却硬撑着喊:“就你们干的!一伙的!过年也不安生,赔我们钱!”

摊主们又比划又叫嚷,说再不管就打断那几人的腿,场面一下子闹得凶。

圩吏吓得腿软,连连摆手:“别动手!万万别动手!”他死死拽住林津长的胳膊,“这帮人坏了圩市生意,该罚!就该送金场挖砂!对,挖砂!”

林津长也被这阵势整得没主意,听见“金场”两个字,猛地盯向沈沅,心里忽然一动,脱口问:“你是……金……”

话未说完,特岩一把甩开他手指,将沈沅横身挡住。僚人瞬间肃静,将津长、津吏们团团围住。其余人慌忙后退,卖汤饼的老苍头被人撞倒在地。

林津长额头渗出汗,急忙高声道:“误会!这几人必押去金场挖砂,以儆效尤!”其余津吏连忙围到他身后,圩吏腿都软了,拽着旁人才勉强站稳。

“莫急。”沈沅先用番话安抚众人,再转向林津长,扬声道:“差官说了,要将这几个泼皮抓去挖砂。”她微微倾身,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想必明日一早,便会将人押去金场了?”

周围僚人虽不全懂汉话,但听见“挖砂”二字,又见沈沅神色镇定,躁动稍歇,只依旧围着津吏们。特岩上前一步,咬字不准的汉话掷地有声:“差官,要说到做到。”

汉人摊主们也屏息观望,卖汤饼的老苍头被人扶起来,也忘了喊疼,只紧张地望着林津长。他被几十道目光钉在原地,忙不迭点头:“抓!明日一早就送!绝不姑息!”

几个瘦猴本想趁乱逃走,事却没按预想走。被押走时,赖三躲过暗处飞来的石子,只道是小河沟里翻了船,倒霉到家!

围观的人群这才松动下来,有人踮着脚看津吏押人,有人捡起翻倒的藤筐,还有人三五成群,嗡嗡地议论着。

那伙人被津吏推搡着离开,沈沅随即转身看向大舅。特山仰着头坐在树根上,娅太拿了块湿麻巾正给他擦鼻血。

特岩拍了下他的头,啧了一声:“哥,你不行呀,居然被个汉人挂红了。”

特山喉咙里咕噜一声,猛地站起来,一头撞上去。

“特岩,那你要不要试试。”

“来!”

特岩顶住他额头那片雕青,双臂搭在一起,脖子撑得青筋暴起,两人你进我退,吼出声来。

沈沅不由地攥紧手,一时不晓得该替谁使劲。达青吹了声口哨,大喊:“哥,使劲!顶住他!”

场内二人皆是她兄长,也不知道喊的是谁,惹得娅太眯眼直笑。周遭僚人摊贩齐齐围上来,连声呼喝助兴。

一旁汉人初见这般架势,只当又起争斗,纷纷往后缩了几步。待听见他们喝彩,才伸头观望,知晓是顶牛游戏,便也看起热闹。

达青笑得直拍腿,笑够了又凑到沈沅身边,蹭了蹭她胳膊:“待会我送你回金场呀。”

场内喝彩声越响,特岩气力不支退下场。另一个僚人汉子接力顶上,特山怒吼一声,双臂扣住对方,脚下猛然用劲,脑袋奋力向前顶。

沈沅正拍手叫好,压根没听清她的话。身旁的达青用胳膊肘轻轻顶了她一下:“听到没,我要去金场。”

她目光仍落在前方,见大舅被那汉子顶退两步,心头正悬着,随口回道:“金场又不好玩。”

达青往她额头上一点,嗔道:“小没良心的,我走了几个时辰来见你……”

后颈忽然泛起一阵凉意,沈沅搓了搓手臂,侧身挪开半步,仔细打量着对方:“青姨,你莫不是被水里的脏东西上了身,讲话怪得很。”

达青作势捏上她的脸,“你应不应?照你们汉人讲的,敬的酒不吃,想吃鞭子?”

沈沅将她手拽下,学着她舅他们那样,两臂搭上去,顶上她脑门:“罚酒我不爱吃,你若输了,必须给我酿十缸蜜酒来。”

“来!怕你不成。”达青臂上用力,也往前顶,两人像小牛犊较上了劲。

特山那头还没分出胜负,众人见这边两个阿妹儿也摆开顶牛的架势,那热闹好似火堆里泼了油,燃得更旺了。

两人交手片刻,特山那边分出胜负,达青被顶得连连后退,认了输。

特山揉了揉沈沅的脑袋,大笑:“不愧是我们那布寨的阿妹儿。”

“阿妹,怎么连沅都比不过。”特岩拍着气喘吁吁的达青,啧了一声。

达青眼睛瞪得溜圆,哼道:“待会不与你们回去了,我去金场看看姐夫。”

沈沅接话:“有青姨在,回去晚了,我爹也少训几句。”

特山望了眼日头:“这会确实不早了,那让青去,后日随轮换的人回寨。”他把藤筐摞上驴背,又问:“里面没事吧?”

斜阳落在沈沅半边脸上,那侧瞳孔映成浅棕色。她望着收摊的圩市,笑道:“都回去过节了,能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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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场岁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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