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鸡鸣声混着驴叫,唤醒新日。
薄雾笼罩的半山上,干栏楼内身着短衣通裙的汉人少女,正坐在灶下抽出未燃灭的木柴。头顶传来阵阵咳嗽声,一张清隽的面庞扬起:“阿爹,今早霜重,把那件青灰色夹袍穿上。”
楼上的咳声断断续续响了好几声,片刻后,沈束裹着厚夹袍缓步下楼。沈沅见他眼下乌青,眉头微蹙。腊月那场风寒落下的咳疾,反反复复一个多月,始终没能断根。
沈束洗漱过,父女俩相对落座,饭间闲聊:“今日打算去哪儿野?”
“大舅他们在圩市摆摊,我去凑个热闹。”沈沅对着热粥吹了吹,凑着碗沿吸溜。
沈束见不得她这副吃相,屈指在桌上轻叩两下。沈沅嘴里还含着热粥没有咽下,抬了抬下巴,笑得眼睛弯弯,冲他卖了个乖。
一碗温粥下肚,沈束搁下碗筷叮嘱:“初春天黑得早,别在外久留。”说罢,起身准备去上值。
“当这劳什子场事,年初二都不得清闲。”沈沅送他出门,清冽寒风扑面而来,她连忙跑上楼取了披毡,转回廊上俯身抛下:“别再着凉了。”
沈束抬手接住搭在肩头,挥下手,转身踏进晨光。
目送他的身影走下山道,转而望向谷底溪滩。滩上乱石遍布,几队人正在工头看管下凿石挖砂,是不能回家过年的囚役。
这座官办金场,起初只在谷外河滩淘沙炼金,六年前循溪入谷,辟出腹地开采脉矿。七岁时母亲离世,她离开寨子随父进山,一晃已过八年。
沈沅抬臂做着甩鞭动作,转身下楼,把碗筷、锅灶一一刷洗干净,随后牵出驴,往山下大门走去。
两个门吏都是熟面孔,见沈沅牵驴走近,上前挪开拦路木栅,让路放行。
峡谷口排着几辆等候查验的牛车,几个押车民夫拢着袖子蹲在车旁。队列后方,身着灰衣的妇人瞥见她,扶了下车上的陶瓮。
驴凑过去闻,沈沅连忙扯紧牵绳拉开,翻身上驴,用力一拍,驴蹄踏上车宽土路,顺着溪流方向跑起来。
寒风迎面袭来,她拢了拢身上披毡。驴子缓缓前行,两侧山壁渐渐低矮,沿途田地依山就势错落分布。又拐了几道弯,日头行至半空,方到上金渡口。
左江横在眼前,百米外矗着刀削一般的青灰色石壁,底下淌着浑黄的江水,渡口停着两艘旧船。岸边的摊子从渡口一直铺到上游拐弯处,中间留出半丈行道,人来人往挤着。
正月的第一个圩市,比平日热闹许多。
汉人摊子多是男子照看,卖盐、铁锅、粗瓷碗之类物件。僚人摊位则多由妇人守着,摆着布匹、草药、干菌和野蜂蜜,品类全然不同。
驴不走了,吭哧吭哧直叫唤,歪着脑袋往一个摆果子的摊上凑。沈沅只得买了几颗卢橘,把驴牵到摊子后头,剥开青黑的橘皮,取了果肉,喂驴一口自己一口,酸倒了牙。
她吃着酸橘,目光落在收税的圩吏身上,那人正立在一个摊子旁。摊主是位脸上雕青的僚人娅太,草席上摆着几捆深蓝色的苎麻线,买线的妇人抬脚刚走,圩吏往竹筹上划了一横,手一抄,将那卖线钱抓走了几枚。
“沅。”一个耳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从背后搭上她的肩膀。
她未转头看,先轻笑出声:“青。”
来人大眼睛、浓眉毛,只比沈沅大一岁,身上穿着同样式的青布通裙,是她娘最小的妹妹达青。她摸上沈沅的脸,轻轻掐了一把,说着番话:“越长越难看了。”
沈沅偏头躲过她的手,也用番话回她:“你的眼睛不好使,该用江水洗洗。”
达青往她脑袋上揉搓了下:“长高了。”
沈沅微微抬着下巴,抬手比了比,二人堪堪只差半指:“等明年,你与我说话就得仰着了。”
“等高过我再来得意吧。”达青不服气地抬手往她胳肢窝挠去,两人嬉笑闹着,绕着一旁驴子追逐嬉闹。
银铃般的笑声阵阵荡开。
不远处的土坡上,蹲着个凸嘴凹眼、长相尖瘦似猴的瘦子,他盯着嬉闹的两名少女,吸了吸鼻子,滑下坡凑到二人身边,脸上挂着轻浮荡笑,语气猥琐:“蛮女!爷陪你们玩啊。”
这句汉话,达青只听懂“蛮女”二字,刚要张口怒骂,沈沅已转过头,冷眼盯着他:“滚!”
瘦猴目光落在身形稍矮的沈沅身上,眼睛一闪,吸溜了下鼻水,伸手欲摸:“瞧这小模样,真是可人疼。”
沈沅下意识往后退了下,眉眼间笼上警惕,达青见状立马挥出巴掌,憋出拗口的汉话,呵斥道:“滚开!揍你!”
瘦猴连忙后仰躲开,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脸上挂着坏笑。电光火石之间,沈沅狠狠踹向他的腿,不等他反应过来,往他脸上又是一拳。
这两下又快又狠,直揍得瘦猴踉跄后退一步。他吐了口血沫,猛地用肩膀撞来。
沈沅被冲得连连后退,脚下不稳,直接踩翻了一旁果子摊的竹篮。卢橘滚了一地,驴低头叼起一颗慢悠悠嚼了。
果子摊主急得嚷嚷:“我的果子耶!你得先赔钱!”
沈沅被拉住,眼看达青不甘示弱冲上去,却被反拽倒地,急得直甩手:“先放开!”
瘦猴抬腿正要踹人,危急时刻,一名额头雕着蛙纹的敦实男子快步冲出来。沈沅看清来人是大舅特山,悬着的心才落地。
特山颈侧青筋暴起,怒吼:“找死!敢打我阿妹!”
他飞身过去,对着瘦猴的脸就是一拳。瘦猴被揍得偏头,特山肘击而至,瘦猴被创瞬扑在地,特山随即压上他,拳头狠狠砸下。
达青撑地起身,揉着胳膊大喊:“打死他!”
瘦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蜷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唤,抱头连连求饶:“不敢了……饶命啊!”
沈沅付了果子钱,才上前拉住暴怒的大舅:“别打了,真打死了,要惹大麻烦。”
特山又狠狠砸下一拳,才松了劲站起来,喝道:“滚!”
瘦猴瘫在地上不敢动弹,沈沅上前抬脚踢了他一下,汉话冷声道:“还不快滚!”
话音刚落,方才躺地装怂的瘦猴骤然抬头,眼底满是阴狠,随即猛地翻身爬起,身形狼狈却速度极快,顺着土坡往渡口方向鼠窜而去。
达青气鼓鼓唾了一口:“他还敢瞪人!”
特山查看她们伤势,见并无大碍,这才彻底放心。
沈沅捡起散落在地的卢橘,逐一收进驴背上的袋子里,又往达青手里塞了一颗:“吃个甜果,消消气。”
驴子扭头再蹭一个,咬得稀烂的果皮已在蹄边堆了一小撮。沈沅拉起牵绳,三人一驴往西走。
一直走到市集最西边的榕树下,就到他们今日摆的摊子,几张藤筐叠起,草席上摆着布料、草药、好几种干货。
小舅特岩正忙着往来招呼摊前客人,一旁的娅太又不停拿着绣帘与人手势比划,两头兼顾之下,正忙得满头汗。一眼瞥见沈沅,连忙招手:“沅,快来帮忙。”
特山接过绳子,将驴牵到摊子后头,与峒牛拴在一起。
沈沅绕到特岩身侧,这才看清娅对面立着一位气度规整的妇人。两人言语不通,只能靠手势比划,妇人眉头紧锁,神色透着几分不耐。
沈沅走近,娅太立刻攥住她衣袖,急声道:“这绣帘,你问问她三贯要不,我这急着卖钱买牛犊子。”
沈沅轻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慌,随即转向妇人。她打量一眼,对方一身平整细布衣裳,脚踩厚底绣花棉鞋,手背上沾着两点红,像办喜事用的红曲印。
她拎起绣帘轻轻一抖,淡淡的草木香气缓缓散开,含笑道:“这幅花婆送子图,织线用枫脂、黄花水浸染过,不易褪色,自带草木天然清香,夫人可以细看。”
妇人明显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一口地道汉话。目光扫过沈沅的眉眼与身上的通裙,神色微敛,含蓄地点了点头。
沈沅指着帘上的花束:“这红花是女孩,白花是男孩。我们寨里相传,花婆眷顾心善之人,会将子嗣与福气送到积善之家。”
妇人看着绣帘,若有所思。达青和娅太在一旁低声交谈:“三贯钱,够买牛犊子吗?” 娅太小声回道:“不够。去年牛价三贯四百文,今早去问,又涨了百文。”
沈沅见妇人目光始终在绣帘上流连,分明已然动心。她算清摊税与买牛钱,报出价:“这幅绣帘四贯钱,夫人若喜欢,就带走?”
妇人松开绣面,挑剔道:“底布有些稀疏,也就图样寓意还算新鲜。三贯,能卖我就收下。”
“阿婆这手织挑花的手艺,在我们寨子里是数得着的。”沈沅目光掠过妇人指尖淡淡红印,笑吟吟道,“年后开春,花开送子,寓意极好,四贯已经是良心价了。”
妇人指腹拂过帘上的绣花,脸上几番犹豫,纠结片刻后,她终究松了口:“包起来吧。”
待妇人提着包好的绣帘转身走远,沈沅将刚到手的四串钱,尽数放进了娅太的竹篮之中。
娅太捧着四串钱,脸上的笑意正深,一道人影袖着手堵到摊前。圩吏捏着一根竹筹,往几人面前晃了一下,操着一口拗口生硬的番话:“每贯税三十五文,交钱吧。”
众人皆是一怔,年前税钱才刚涨过,如今竟又加了一成。纵然不甘,也只能数了钱交出去。渡口津吏不管市集小打小闹,但税钱少缺,轻则罚没货资,重则枷号罚跪。
圩吏掂着沉甸甸的钱袋转身走了。娅太把其余塞进篮底,嘴里念叨着:“早些年,头圩是不收税钱的,如今怎么这般多。”
众人心中皆憋着一股闷气,达青拉着沈沅在老榕树后坐下,特岩蹲在一旁,叹了口气:“再涨,没有赚头了。”
特山从竹篮里取出乌米团,挨个分了:“接下来活多,也没空过来了,管他税多税少。”
特岩对着米团狠咬一口,正要说话,
河滩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吆喝声。沈沅抬头看去,只见七八个毛头小子推开路上的行人,直直往这边走来,那个瘦猴也混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