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意像是没有设防一样,直接回答:“几年前吧,怎么了?”
听到方知意“几年前”的措辞,桑榆疑惑极了。
因为有些疑惑,桑榆回应的语气有些心不在焉:“没事,就问问。”
几年前?具体是多少年前?
专案组成立的时候,何焱说过,本科期间就参与研究……
方知意刚上大学,排除跳级之类的原因,最早十年前。
不行,时间线这方面,越来越乱。
方知意喝着酸奶,手机就放在面前的办公桌上。
手机息屏了。
黑漆漆的。
手机屏幕很干净,干净到能照出桑榆思考的脸。
“桑专员,你是不是好奇我不过是几年前加入的专案组,为什么能对十五年前初始防火墙数据泄露的事情很熟悉?”
有那么一瞬间,桑榆感觉方知意原本亲和的脸染上一丝城府。
就一瞬间。
城府的神色稍纵即逝。
方知意就那样直勾勾盯着自己,眼睛水灵灵的,看上去就是邻家小妹即视感。
对上方知意那样单纯的眼神,自己实在做不到撒谎,说“我没有好奇”这样的话。
桑榆坦荡承认:“嗯,是很好奇。”
“因为我们科研组每进新人,都要签保密协议。签的时候,师哥师姐就会说起防火墙的事情。”方知意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容纳了很多情绪,“我当时刚参与项目的时候,第一个跟我强调的事情就是保密。”
说完,方知意站起身,和桑榆平视。
科研组的每一个新人,都要签保密协议。
方知意没说,她是科研组最后一个新人。
桑榆比方知意高半个头,方知意要踮脚才能和桑榆齐平视线。
桑榆低头,看见方知意踮起的脚,说道:“你不用踮脚,我可以弯一点。”
说罢,桑榆将手撑在方知意的办公桌上,以一种很优雅的姿势将身体弯了一个弧度。
方知意见状,放下了踮着的脚,凑到桑榆耳边:“桑专员,你在许可咱央企独占使用你专利的时候,他们是否跟你强调过保密?”
这声音,听上去像是一个极其深沉的人说出来的。
但是当桑榆的眼神对上方知意的时候,她偏偏是一副乖巧的样子,惹人疼爱。
深沉?和方知意的脸完全对不上。
太反差了。
桑榆强行压下对于反差感的诧异:“试运行的时候,是有强调过保密。我要求你们央企提供数据测试防火墙的时候,他们第一反应就是不能外泄秘密,拒绝提供。后面应该是随便拿了无关痛痒的样本,给我做的测试。”
方知意的声音呢喃着:“科研组里面的所有人,都像家人一样,我是科研组的一份子,当然对我毫无保留。所以,科研组的所有事情,我自然是知道的。”
“嗯,我知道了。”桑榆回应。
桑榆觉得氛围有些沉闷。
陈谅还没回来。
如果陈谅在的话就好了。
只要陈谅在,这孩子一定会把氛围炒热。
桑榆直起了身,走到窗户边,顺着窗户往外看。
视野不是很好,就只能看到对面楼的水泥墙。
桑榆背对着方知意,问道:“这么说,方工,十五年前你还没进组,没亲历过数据泄露风险的事。你所知道的,都是听别人转述的,对吗?”
见状,方知意也跟着桑榆走到了窗户边,对着那堵水泥墙。
“对。我是大一那年才进组的,之前的事情都是听说。”方知意认可了桑榆的说法。
“说到那年,央企一开始是想买我的专利。买之前,反复和我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专利权人。”桑榆露着微笑,语气稀松平常,“当时问了很多很细致的问题。比如我是不是原始专利权人,比如是不是继受取得的专利权。他们在问这个的时候,似乎忽略了我当时根本不能买别人的专利权。”
“为什么不能买?”方知意不解,“专利买卖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门槛?”
“十五年前,我才十四,还没成年,怎么和别人签专利权买卖合同,你说是不?”
“哦哦!”方知意恍然大悟,“刚刚脑子轴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氛围似乎轻松了些。
不像刚刚那么沉闷。
桑榆正愁还要说点什么活跃气氛的时候,门口有人未见而声先到的动静。
“桑榆姐!你的洋柿子炒母鸡他孩子的盖浇面!知意姐!你的葱花不要葱白面!”
一听,就知道是陈谅。
他那独出一炽的叙事方式,太容易吸引人注意了。
进门的时候,晏燃和时穗也进来了。
陈谅把面分别放到两人桌上,一脸兴奋:“桑榆姐,知意姐,我跟你们说,刚刚我去对面面馆,里面人山人海,都坐不下了!”
桑榆看着旁边的晏燃和时穗,猜到了陈谅兴奋的点:“然后你就遇到了时律和晏队,跟他们拼桌,对吗?”
“啊?”陈谅表情瞬间定格,有些出乎意料,“桑榆姐,你咋知道?”
桑榆被陈谅的反应逗得会心一笑:“猜的。”
方知意回到座位上,打开盖子,面还没坨,香气四溢:“陈谅,多少钱,我转你。”
“害,不用!”陈谅说完,指了指自己的身后,又说道,“有人买单喽。”
时穗和晏燃,在陈谅身后。
“是晏队吗?”方知意侧出身子,视线在晏燃和时穗之间徘徊,“还是穗穗姐?”
“知意姐,其实吧,他俩谁买单,没差。”陈谅单手托着下巴,一副看透了真相的样子,“毕竟都是共同财产的支出,对吧?”
晏燃装模作样笑骂道:“嗯对对,你把我刚刚给你买单的面钱还我来!让你搁这瞎说!”
“诶,晏队,吃我肚子里了还想要回去?”陈谅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调皮样,“你咋不让公鸡下蛋呢?”
“我看你皮痒!”
“不皮痒!因为我没脸没皮!”
……
午休的时候,时穗在座位上,联系了那个学长,他很爽快地答应处理黎慏的事情。
联系完学长,时穗忽然觉得哪条线她没注意到。
前几年方知意的组被人诬陷抄袭,诬陷者是一个自然人。
可是,什么仇什么怨,要诬陷人家呢?
当时自己还没有完全褪去年轻气盛的莽撞,好像没思考到动机这一层。
在监狱听黎慏那么一说,时穗总感觉后面诬陷科研组抄袭的,另有其人,而且和协会脱不了干系。
如果真如自己所想,那不就是……
错案?
不对,不算错案。
毕竟当年证据链合法的,足足的,真真的。
证据这一块自己亲自办的,完善得很,那个人肯定不是无辜的。
时穗打开自己的私人笔记本电脑,调出当年的判决书。
自己有个习惯,每经手一个案件,都会把卷宗资料加密保存。当然,除了那些不被允许复制摘抄的部分。
因为这个习惯,让时穗想找某些东西的时候,很方便。
果然,当年诬陷科研组的人,曾是计算机行业协会的人,后面退会了。
借刀杀人、卸磨杀驴这一块,算是被玩明白了。
“晏燃。”时穗伸手,拍了拍晏燃肩膀。
晏燃原本在座位上打盹,时穗这么一拍,有些醒了:“怎么?”
“去京城,见见你的三等功。”
晏燃歪着头,眼珠子滴溜一转:“啥玩意?”
声音很小,难掩惊讶。
时穗行动力很强,已经线上购票,买了去京城的高铁。飞机的耗时比高铁少,但是班次太晚了。
她要去京城,亲自参与专利案子的再审。
顺便,看看当年的法官是如何枉法裁判。或为利所趋,或受迫而为。
一案终身,有责必究。
走之前,时穗拜托陈谅紧盯着监狱的黎慏,他随时可能爆点新料子。
回家收拾了几件行李,从决定去京城到检票口候车,不到两个小时。
两分钟后开始检票。
“穗穗,你执行力好强。”
“嗯呐,之前,要是不快一点,嫌疑人就给人忽悠签认罪认罚具结书了。或者说,再晚一点,嫌疑人家属就跟个二愣子一样,贿赂证人作虚假供述了。”
“为什么你这么执着于帮黎慏翻案?感觉他的事情,和我们主线关系不大。”
“不大?可大了好吧。”
“怎么说?”
“来来来,你先说说,我是以什么身份加入这个专案组的?”
“在犯罪心理领域颇有研究,当时何厅是这么介绍你的。”
“帮他再审翻案成功,在最后阶段,以此为筹码,跟他交换。”
交换?
晏燃在心中嘀咕着这个词。
忽然,他悟了:“难怪你走之前,要拜托陈谅盯着黎慏!之前的微笑尸体案有隐情,等他专利的事情差不多能给他掰正了,然后用翻案跟他交换隐情!微笑尸体中涉案药物,极有可能就是市面上新型毒品的初代,黎慏肯定知道点什么!”
“晏燃,你真聪明。”时穗摸了摸晏燃的头。
时穗想起研究生入学第一天,莫老师就和自己说了一句很深刻的话。
“优秀的刑辩,是要尽力为犯罪嫌疑人争取TA所应得的合法权利。”
但是,莫老师教给自己的第一个东西,不是什么专业知识,而是学会如何与犯罪嫌疑人情感剥离。
共情,大忌。
专利被夺取,名誉被损害,黎慏何其无辜。
但也不完全无辜。
开始检票了,闸机队伍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前面的人很多,晏燃和时穗一前一后站着,人声鼎沸,盖过了他们的小声交谈。
“穗穗,我还有个问题。”
“怎么?”
“为什么是去见‘我的’三等功,不是‘我们的’?”
时穗点了点晏燃肩膀,那是□□的位置:“你傻不傻?我就是个外聘,哪来的编制?”
“嘿嘿,穗穗你怎么连这也知道?”
“行政法的内容嘛,当时学的醉生梦死的。”
“行政法啊……我对这玩意的影响就是零散,且难记。”
“晏燃,说到行政法,我倒是想起了一个好玩的事情。”
“啥啊?”
“我在京城执业的时候,听那些专打行政官司的同行说过,京城十几个区的区长,已经全都当了不下一遍的被告了,使得他们的应诉经验已经形成一套了,针对不同的原告能有不同的调解策略。”
晏燃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是他脑子转的很快,随即会心一笑:“区长经常当被告,这不是恰恰说明了咱公民维权意识不断增强、京城普法工作很nice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