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郢没有明说,但黎慏已经猜到了。
晏郢怀疑自己抄袭。
“那个,小黎啊,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把你的技术泄露出去,被人占了?”
晏郢不是怀疑自己抄袭!
黎慏有一丝感动,他还处在这个信息核爆,都不知道怎么回应。
“小黎?你在听吗?喂?”
“晏工你说,我在听!”
“那个,我认识一个律师,他姓莫,虽然他专打刑诉,但是他很厉害,应该会认识一些知识产权律师,你们联系一下吧。”
“好,谢谢晏工。”
“哦对,过一阵子,我家里还有点事,还要回瑾安,防火墙那边,还要多拜托你。”
……
听黎慏叙述到这里,晏燃对他口中的“晏工”很感兴趣。
“晏工?瑾安人?”晏燃觉得巧合的有些过分了。
“虽然是一个姓,又都是瑾安人,但我说的‘晏工’应该不是你爹。”黎慏说道,“因为在公司,没人听说他有家室。我私下也八卦过,他说他并未娶妻生子。”
晏燃追问:“那你口中的‘晏工’,叫什么名字?”
“你问晏工的名字啊……”黎慏回忆着,“十七年过去了,那会儿本科刚毕业……你得让我想下……”
晏燃的拳头紧紧握着。
太巧了。
他不得不追根究底。
时穗也紧张了。
她紧紧盯着黎慏。
她祈祷黎慏别说,会功亏一篑。
时穗心里清楚,晏郢在京城塑造的无家室人设,是保护色。
黎慏想了好一会儿后,回答:“想不起来了。”
时穗紧绷的肌肉不可察的放松了。
晏燃有些泄气。
“为什么会想不起来?好歹也算是你的‘伯乐’啊。”晏燃不肯死心。
黎慏解释:“因为大家都喊‘晏工’,估计就他亲信知道他叫啥吧。”
时穗将话题引开,问:“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你做了那些事?”
“后来,我去行业协会质问他们。他们矢口否认防火墙是我写的,一口咬定是他们会员的作品,无偿转让给协会了。”
晏燃还有着刚刚期待落空的失望余韵,语气都有些蔫:“后来,那个晏工给你介绍的莫律师,帮上你忙了吗?”
问完这句话的时候,晏燃整个人忽然就精神了。
十七年前,晏工介绍的律师,姓莫,专打刑诉。
晏燃看向时穗,眼神掺和着不可思议。
交流会期间,时穗带自己见的导师,也姓莫。那个莫老师在十五年前做了一场入室抢劫的辩护之后便隐退出律师界了。
时穗朝晏燃点了点头,手轻轻放在晏燃手上,握住了他的手。
全程无需多言。
点头,是在告诉他,诚然如此,晏工介绍的那个莫律师就是我的硕士导师莫老师。
握手,是在告诉他,别说出来,我不想让黎慏知道我和莫律师有着一层师生关系。
晏燃知晓时穗的无声之言。
“帮了,没帮上。”黎慏双手交叠,自然地放在桌上,“莫律师给我介绍了个律师,一审二审都败诉了。”
话音落下,黎慏又看向时穗:“说到这,时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时穗应允:“问。”
黎慏问道:“证据突袭,在你们律师眼里,真的很缺德吗?”
时穗扶额:“你别告诉我,莫老……啊呸,莫律师给你介绍的律师,是那个叫‘秃驴’的?”
黎慏竟然点头了。
他没在意时穗关于“莫老师”和“莫律师”的称呼错乱:“嗯,当时在江湖上是有听说他这个外号。”
时穗咬着牙,用只有自己和晏燃听得见的声音对晏燃悄悄说道:“看得出来,莫老师当时并没有特别上心了哈,不然不至于找秃驴帮忙。秃驴他虽然做过知识产权,但不多,主攻刑事。”
晏燃单手托腮,另一只手也附上来,用一种双手抱握的姿势撑着自己的人中处,挡着自己憋笑的表情。
两人的反应着实异常,黎慏忍不住问:“你们……嘀咕啥?”
晏燃表情迅速恢复如常,仿佛刚刚那个差点破功笑出来的人不是他:“没什么。”
这时,旁边的狱警上前提醒,时间有点久了。
时穗直接水灵灵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一股脑递给狱警,眼神还放在和黎慏交流的这边。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时穗继续问。
黎慏注意力没有放在时穗的问题上,视线转向时穗刚刚拿出的文件袋。
狱警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A4纸,看了几眼后,又从文件袋掏出了律师相关证件。狱警看A4纸的时候,眼珠子都瞪圆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狱警的目光在律师执业证和时穗之间徘徊了几个回合之后,狱警收好了文件袋。
A4纸上写的啥呢?
黎慏好奇。
晏燃看黎慏神游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扣了扣桌子,冷声道:“别瞅了,回答时律的问题。”
别字,晏燃说的时候,是第四声。
突如其来的熟悉的家乡口音,让在场的人嘴角都噙着笑。
A4纸的内容,是时穗早就找何焱出具的协查函,函告监狱配合专案组调查,附带省厅公章。
也许是刚刚的话题氛围逐渐过度到幽默,黎慏叙述的语气也变得有些放松:“时律刚刚问我啥来着?”
时穗言简意赅:“后来咋了。”
“协会那群杀千刀的,反污蔑我抄袭,新闻闹得沸沸扬扬的,传到央企了,领导找我谈话,我差点被开除。不过晏工出面,我算是保住了工作,我就没被处分。”黎慏无奈摊了摊手,“结果听上去还不错对吧?但是流言四起,在众人眼里,我就是个‘抄袭狗’,意味着我以后晋升无望了。”
黎慏像是被命运磨平了棱角,疑似失去所有手段:“当时流言四起,什么牛鬼蛇神都有。说我抄袭的,说我是走后门进央企的,甚至还有人说晏工维护我是因为他是我亲戚的,更有甚者……”
黎慏的突然沉默,让晏燃沉不住:“怎么不接着说了?”
“更有甚者,说晏工的小徒弟,也就是那个叫欢欢的女孩,是我和晏工领养的孩子……”黎慏此时想起那些流言蜚语,脚趾都恨不得抠出三室一厅,“那些长舌的东西,以为我和晏工是……嗯,那种关系。”
“那个啥,央企的环境……”晏燃仔细斟酌着用词,确保自己的措辞不会因为言行失当,被旁边站着的狱警偷摸告状之后,才说道,“这么的多姿多彩?”
相比之下,时穗就显得很平静。
十年刑辩,什么玩意没见过?
黎慏点头,接着又说道:“当时因为我会编写程序,我成了临时计算机技术员,和几个外包一起研究防火墙,核心都是我在干。我也是事后才得知,那几个外包是行业协会的人。”
晏燃在心里盘算了一轮,又回忆起职务侵占的那个卷宗。
刚好来的路上,自己趁机复盘了卷宗资料,着重看了案件事实经过那个部分。
“行业协会剽窃你知识成果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但是卷宗资料称你为‘高管’,你那个时候是什么职务?”问完一个问题,晏燃展现着相当强的求生欲,“那个啥,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我就是好奇哈!十多年前,以你的年龄,应该不能任职高管吧?”
“谣言啊!纯属谣言!”黎慏直接点破,“当时我是临时计算机技术员,防火墙的编写,我是核心骨干。我承认,我当时是有点要一揽子包办然后事后功劳我独享的意思,所以那几个外包就是打打下手,参与程度就是……”
黎慏想好了能表达自己意思的描述后,才继续说道:“程度就是我说防火墙是我一个人写的,这样的表述都不违背事实。也就是因为当时我有些自大,想要一个人单干,导致防火墙的复杂开发耗时有些久,两年了还没完事儿。”
时穗问:“那为什么会谣传你是高管?”
黎慏回答:“那几个外包,可能经常被我使唤,就给旁人一种我是领导的错觉。传着传着,就传成了我是高管。这个‘高管’更倾向于绰号,而不是尊称。”
时穗心里已经猜到了大概。
三个人又聊了很多,从黎慏的供述中,事实被拼凑出来。
黎慏给京城的计算机行业协会展示他当时正在编写的防火墙,出于内心对协会的崇拜和初出社会的单纯,没有设防。
而后,协会抢注专利。
再而后,黎慏和秃驴,一审败诉,二审维持原判。
国药京研质疑黎慏的年少有成,怀疑他抄袭已公开的专利。转头,就和行业协会签了专利转让协议。
当时黎慏给协会的防火墙是个半成品,后续部分应该是协会的人补上的。黎慏试运行了防火墙,还没测试完毕,就发现了漏洞。
自己写了两年还没写完的东西,他们集合几个人,在几个星期内就完善后续,其精密程度肯定存在不足。
黎慏一边申请再审,一边向国药京研解释自己才是真正权利人。但是央企以“死不悔改”为由,要予以辞退。晏郢出面说情,才得以留下黎慏。
再审申请被驳回,自己陷入流言风波。
协会一开始就抱着用之即弃的目的,根本没打算让自己入会。给他们看了防火墙之后,再也没提过入会的事情。
此后自己在公司,没人派任务,团建不喊自己,开会也不喊自己,被逐渐边缘化。
他们这是在逼自己主动辞职。
后来,防火墙运行果然出现bug,公司第一时间想的是找行业协会修复,但是晏郢心里清楚,只有黎慏才能彻底修复。
晏郢私下找到黎慏,承诺从他私人腰包给付维修费,甚至愿意高于市场价,请求黎慏出手。
出于知遇之恩的感激,黎慏无偿修复了bug,但是协会却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名利双收。
某天,行业协会负责人找到了自己。
是在晚上,某家大排档。
这里划拳声不断,足以掩盖两人的交谈。
“找我干什么?这次是抢专利还是抢功劳?”
“黎慏,我是来劝你别上访,别申诉了。承认你抄袭吧。”
“胡说!那是我的劳动成果!是你们抄袭!你们这群衣冠禽兽才是抄袭者!”
“可是现在,你看看,谁信你?你以为,你的知识成果,我们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得到?仅凭你入会的时候的展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