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做?”晏燃语气带着些意外,“他有什么能做的?和我站在对立面,还能同情我不成?”
“莫老师和你一样,都站在凶手的对立面,而不是受害者的对立面。”时穗字字见血,“他面对你难做人的原因是,明明掌握着杀害你父亲真凶的证据,却无法被采纳。”
“为什么?证据链不够完善?还是……别的程序问题?”
“因为证据链完善的时候,判决已经生效。当年那个被告人很奇怪,他服从判决,莫老师也没有办法,他不能代替被告人提起再审啊。”
“这……”晏燃无言,有些木讷。
被自己放在膝盖上的热水温了些,杯壁水汽氤氲。
晏燃望着水杯,有些出神,眼神都有些无光:“在我见到证据之前,我要怎么相信你所说的?”
“晏燃,看着我。”
晏燃应声看去。
“我觉得,你会信我。”时穗说得斩钉截铁,眼神中透着肯定,“对吗?”
时穗的眼神,很深邃,深隧到能透过她的眼睛看到自己。
当年那个被告人被判了十五年,算算日子,今年也可以出狱了。
晏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果回到十五年前,那个有些莽撞的少年,或许会怒吼,会质疑,会悲愤。
自己神秘的父母,让自己猜到背后有些秘密,是不能被知道的。在这种信息壁垒隔绝的情况下,真是难受极了。
沉默间,门口传来了咔嗒解锁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慈厚的声音:“穗穗,小晏同志也来了吧?”
时穗起身相迎:“是啊莫老师,晏燃他也在这呢。”
晏燃跟着起身,看到玄关处有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手里拎着两袋菜。
师母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从厨房走出来,接过了莫老师手里的袋子。
“你陪两个孩子聊聊天,我下厨。”师母的声音很慈祥,透着岁月静好的温柔。
“诶,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忙活呢?”
“那总不能咱俩都在厨房忙活,留着这两个孩子在客厅干瞪眼啊。”师母话音刚落,眼神瞟向时穗,“你说是吧,穗穗,小晏同志?”
话刚说完,师母又把莫老师往时穗和晏燃那边推:“你跟人家有更多的共同话题,聊得上!去去去!”
莫老师拗不过师母,带着时穗和晏燃走到书房。
书房门关上后,就听不到厨房的声音了。
莫老师的书房不大不小,三个人呆在书房,刚好。
书房里面有很多法学的著作,还有一台打印机。
房间里有些暗,莫老师走到窗户旁边,拉开了窗帘,光线填充在房间,照亮角落。
光照进来的时候,还能看见空气中有飞舞的细小灰尘,隐约能闻到一种油墨的味道。
莫老师看着晏燃,满脸推笑:“小晏同志,还记得我是谁吗?”
晏燃摇摇头。
他对莫老师的印象,全都来源于刚刚时穗的介绍。从自己这个角度来说,真没印象。
但是现在仔细一看莫老师的长相,似乎真的能和十五年前的那位辩护律师对上。
“你呀你呀!”莫老师指着晏燃,笑容的背后还藏着过往的烟云,“虽然你对我没什么印象,但是我可记着你呢!十五年前,休庭的时候,你是不是还指着我嗷嗷骂,说我是助纣为虐的坏蛋来着?”
嘶……关于休庭期间,自己找辩护律师不痛快这件事情还记得,但是具体怎么找人家的不痛快就不记得了。
多少还带着点年轻的莽撞吧。
“那时候年纪尚轻,没什么阅历,给莫老师惹麻烦了。”晏燃语气带着些抱歉。
“果然,和穗穗说的一样。”莫老师看着晏燃的表情,除了丝丝愧疚,还有些欣赏,“几个月前,她和你在市局重逢,她说你成长了很多,现在一见,果然如此。”
莫老师拍了拍晏燃的肩膀,给了时穗一个眼神。
时穗心领神会,从自己带着的包里,拿出当年卷宗。
晏燃看去,封面上的案由是人工手写,清秀镌逸的字体,让人看着就赏心悦目。
2.22入室抢劫案。
晏燃的手,难以察觉的攥紧了几分。
卷宗看着很新,但是上面所记载的年份却很久远,应该是旧卷宗的复印版。
“穗穗,给他看吧。”莫老师带着一种遗憾的语气说道,“毕竟是受害人的后代,应当有知情权。”
时穗将卷宗的封条小心地拆开,里面还有一个文件夹卷宗。
把里面的卷宗拿出来之后,时穗将写着案由资料的那一面背对着晏燃,接着拆。
被套在里面的那个卷宗,案由有另外一个名字,记载着某位英雄的牺牲。
时穗将卷宗里的资料拿出,从里面筛选着几张资料拿出来,并没有全部都交给晏燃。
莫老师说道:“抱歉,辩护律师在调查取证的时候,有保密义务。”
“理解。”晏燃很耐心,等着时穗。
从警十年,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规则?
当几张没什么重量的纸拿到手上时,晏燃感受到千斤重的分量。
看着上面的资料,好像穿透了时空,和十五年前,每一个案件的亲历者对话。
受害人,晏郢。
职业,被打码处理。
看到卷宗密密麻麻的打码处理事项时,晏燃又气又笑。
这保密事项还真多。
根据没有打码的资料,晏燃在脑海拼凑着还原了当初的事情。
当年完美身退的同案犯,未成年。
因为是未成年,甚至连名字都糊上了,不能公开。
里面有一份录音转文字的记录,随后的就是鉴定报告证明录音没有被篡改、删减的痕迹。
“人是我杀的,又怎么样?我现在就算亲口承认,又能怎么样呢?你有证据吗?”
“哦,我忘了,证据早就被我清理干净了。现场甚至找不到任何的我的足迹。我顺便再告诉你,当我进入姓晏的那个人家里的时候,专门走的监控盲区。”
“姓莫的,我告诉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要是还揪着这些事情不放,信不信我让你家破人亡?”
“拿着这些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回瑾安,我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
录音转文字的资料有三四页。
很难想象,那些录音的话是从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文字是没有感情的。
但是从这些文字里,晏燃已经能想象到对方嚣张的语气和神情。
当年的判决生效后的好几年,自己曾试图在裁判文书网上再找到那个辩护律师。
但是那个辩护律师就像销声匿迹了似的,再也找不着了,再也没带公检法的行业中看到他的名字。
现在,又见到了。
当年叫莫律师,现在叫莫老师。
在后面的时光回忆这一天的时候,晏燃都无法想象自己是怎样将这些资料看完的。
是痛心到不能呼吸,好像有血块堵在心口的感觉。
是零零散散的线索在脑海里,编织成血腥真相的震惊。
是面对着自己父亲职业那一栏的打码处理,茫然的无知。
无疑,自己的父亲肯定从事着神秘的职业,且受到公权力保护。
晏燃眼睛布上了血丝,额头的汗珠渗出。
莫老师看着时穗:“穗穗,你要不要去厨房看看你师母?”
时穗听后,回应道:“好嘞,我去厨房帮帮忙。”
支开了时穗,莫老师轻轻覆上晏燃的手,将那些资料从他手里轻轻的抽走。
“小晏同志,我知道这些事情对你来说打击很大。”莫老师说道,“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一直以为,当年的那个被告人就是真凶?”
晏燃没有丝毫掩饰:“确实如此。”
“穗穗跟我提到过,她在公大有个同学,还因为毕业的时候选择了不同的路,而闹了点小矛盾。”莫老师回忆起当年刚刚开始认识时穗的时候。
晏燃顺着莫老师说出的时间线,想起了当年毕业的纠纷。
那个时候自己还很不理解时穗为什么不参加公安联考呢。
现在想想,不过是人各有志罢了。
莫老师继续说着:“从她嘴里,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执着于正义的孩子,光明磊落。后来吧,仔细琢磨,发现穗穗口中的‘公大同学’,好像和当年那个休庭时嗷嗷骂我的孩子,很像。今天一见,果然是那个孩子。”
“当年……”晏燃情绪还没有从震撼中缓和过来,“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
莫老师和晏燃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过去的事情。
“你知道吗,时穗那孩子,第一次交给我的硕士毕业论文初稿,我看着初稿的查重报告,啧啧……”莫老师故作头疼的揉着太阳穴,夸大其词,“我当时都怀疑我看的是亲子鉴定报告,而不是查重报告……”
晏燃听了,真心觉得有趣。
此时,在厨房帮(倒)忙的时穗,打了个喷嚏。
书房里,莫老师东扯西扯着话题,让刚刚经历了一场情绪暴风雨的晏燃,心情渐渐轻松。
如果把现在这个场景放到十年前,或者十五年前,晏燃敢肯定,自己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理解得很透彻。
尽管,现在也不是理解得很透彻。
太阳悄悄下山,书房的光线也有些昏暗。
莫老师开了灯,书房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忽然,莫老师冷不丁来了一句:“小晏同志啊,我问你个事,你得如实回答我。”
“一定一定!”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穗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