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市的冬天,总是漫长又刺骨。
云顶庄园恢复了往日的寂静,甚至比苏晚在这里时,还要死寂。从前哪怕她被关在阴暗的客房里,这栋房子里好歹还藏着一丝微弱的呼吸,一点卑微的温度,可现在,只剩下空旷和冰冷。
傅斯年把所有佣人都遣散了大半,只留下一个负责打扫和做饭的老管家,偌大的庄园,空旷得能听见脚步声的回音。
他不再穿那些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常常一件黑色的羊绒衫,一条深色长裤,头发凌乱,下巴上是掩饰不住的青茬,眼底永远盘踞着散不去的红血丝。
那个在商界叱咤风云、冷漠果决的傅总,已经死了。
死在苏晚停止心跳的那一天。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抱着骨灰罐,日夜活在悔恨里的躯壳。
苏晚的房间,他每天都要去。
不是现在这间住过院的病房,而是别墅最内侧,那间没有窗户、潮湿阴暗的小客房。
那是她被他藏起来的地方,是她度过最后一段安静时光的地方,也是他这辈子,最想回到、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门被他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清浅、干净,带着一点点药味,一点点洗衣粉的淡香。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
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浅灰色,枕头被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墙角放着她唯一带来的旧行李箱,床头柜上,还摆着半瓶她没喝完的温水,和一板只剩下几粒的、最便宜的止痛药。
傅斯年轻轻走进去,每一步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蹲在床头柜前,指尖颤抖着,碰了碰那只玻璃杯。
杯壁冰凉,再也没有她掌心的温度。
他想起无数个夜晚,她就是躺在这张狭窄的床上,捂着疼痛的心脏,默默忍受着病痛与心碎的双重折磨。
她不敢开灯,不敢哭出声,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有多疼。
而他呢?
他在楼上宽敞舒适的主卧里,抱着对另一个人的念想,酣然入睡。
他甚至嫌她吵,嫌她烦,嫌她出现在他眼前,碍了他的眼。
傅斯年缓缓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抬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小灯。
就是这盏灯,陪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绝望的夜晚。
就是这盏灯,看着她咳血,看着她流泪,看着她把所有的苦,一个人咽进肚子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白色瓷罐,紧紧抱在怀里。
瓷罐冰凉,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衣物,却像是能冻进骨头里。
“晚晚,我回来了。”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来看你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怀里的骨灰罐没有任何回应。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沉闷、孤独,又绝望。
他开始跟她说话,说那些他从来没对她说过的话。
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在国外留学的孤单,说他接手傅氏集团时的压力,说他这些年,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任何人。
“我以前以为,我喜欢的是林知衍那样的人,明媚、耀眼、像太阳一样。”
“可我现在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你这样的。”
“安静、温柔、哪怕被我伤成那样,也从来没有真正恨过我。”
“晚晚,你怎么那么傻?”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瓷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打我?为什么不把你的病告诉我?”
“你告诉我,我会救你,我会带你去治,我会把全世界最好的医生都请到你面前。”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有多疼?”
他抱着那个小小的罐子,把脸埋在膝盖上,压抑的哭声,终于在空荡的房间里,崩溃地散开。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样的方式,和他最爱的人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