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皆悔

抢救室的红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整整三个小时。

傅斯年就那样跪在走廊地上,膝盖硌着冰冷的瓷砖,麻木得没有知觉,双手死死攥着苏晚写的那张遗书,纸张被他的眼泪和冷汗浸透,字迹晕成一片模糊的蓝。

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道歉,一遍一遍地祈求,只要她能活过来,他愿意付出一切,愿意被她折磨,愿意被她憎恨,愿意一辈子守在她身边,做牛做马,只要她活着。

可上天,连这一次机会,都不肯给他。

门被推开时,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不忍与疲惫。

“抱歉,我们尽力了,病人……走了,心力衰竭,抢救无效,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走了。

两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狠狠砸在傅斯年的心上,将他最后一丝支撑彻底击碎。

他僵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懂,缓缓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医生……你说什么?你再开玩笑对不对?她刚才还跟我说话,她还让我拿包,她还写了东西……她怎么会走?”

医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病人早就油尽灯枯了,这几天都是硬撑着,情绪一激动,就彻底撑不住了,您节哀。”

节哀。

他怎么节哀?

那个被他当作替身,被他肆意伤害,被他藏在阴暗角落,爱他爱到连命都不要的女孩,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有人在他回家时,安静地站在门口等他;

再也不会有人在他发脾气时,低着头默默承受;

再也不会有人在病痛缠身时,还想着不给他添麻烦;

再也不会有人,爱他爱得如此卑微,如此决绝,如此彻底。

傅斯年缓缓站起身,双腿发软,踉跄着冲进病房。

苏晚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轻闭,脸色苍白得像透明的玉,嘴角没有一丝血迹,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的手还轻轻放在身侧,依旧是冰凉的,再也不会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颤抖。

傅斯年走到床边,缓缓蹲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像是怕惊扰了她一般,动作轻柔得前所未有。

“晚晚,”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滚烫的眼泪砸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我知道错了,你醒醒好不好?你骂我,打我,怎么恨我都可以,别不理我……”

“我再也不把你当替身了,再也不凶你了,再也不让你住阴暗的房间,不让你碰冷水,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带你去治病,去最好的医院,吃最好的药,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爱上你了,傅斯年真的爱上你了,在你走之前,我终于爱上你了,你为什么不等我……”

他一遍一遍地呢喃,声音破碎哽咽,可病床上的人,再也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她听不到了。

再也听不到他迟来的爱意,再也听不到他刻骨的悔恨,再也听不到,他拼了命想弥补的承诺。

她走得干干净净,像她遗书上写的那样,不带走他一分一毫,不给他留下一丝念想,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苏晚安静的脸上,却再也暖不热她冰冷的身体,也照不亮傅斯年漆黑一片的余生。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从凌晨到黄昏,一动不动。

佣人来劝,助理来劝,医生来劝,他都像没有听见,眼里心里,只剩下床上这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女孩。

后来,他亲自处理了她的后事。

按照她的遗愿,没有告诉她的家人真相,只说她去了国外定居,永远不回来了。他给她的家人转了足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钱,却永远不敢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没有给她立碑,没有办葬礼,只把她的骨灰,装在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罐里,日夜带在身边。

云顶庄园里,那个阴暗偏僻的客房,他再也没有让人动过,一直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

她用过的杯子,她盖过的被子,她洗过的衣服,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间房间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抱着她的骨灰罐,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晚晚。”

“苏晚。”

“晚晚,我想你了。”

可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冰冷又绝望。

林知衍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在霖市,傅家的打压,让她和她的家族彻底覆灭,这是傅斯年给她的惩罚,也是给苏晚迟来的公道。

可公道,换不回他的女孩。

他辞掉了傅氏集团所有的职务,把公司交给了副手,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庄园,守着一捧冰冷的骨灰,守着他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过错,孤独地活着。

有人说,傅总疯了。

每天对着一个骨灰罐说话,每天坐在那个阴暗的房间里发呆,再也没有笑过,再也没有温柔过,眼里只剩下化不开的悔恨和死寂。

只有傅斯年自己知道。

他没有疯。

他只是在用一辈子的时间,为他曾经的残忍和无知,赎罪。

他终于拥有了全世界,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把全部真心和生命都捧给他的人。

那场始于替身的痴缠,那场毁了她一生的爱恋,那场迟了整整三年的醒悟,最终只留给了他——

余生漫长,永世孤寂,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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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爱
连载中初味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