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慢慢爬过窗台,又缓缓沉落下去。
傅斯年依旧跪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日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苏晚那些轻得像叹息的字句,一遍遍在他脑海里盘旋,每一个字,都在剜他的心。
他从不知道,她在那样年轻的年纪里,已经扛了那么多。
父亲重病,弟弟求学,家境崩塌,再加上不治之症。
而他,非但没有成为她的浮木,反而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又在她尸骨已寒时,才疯了一般想要伸手拉她。
何其可笑,又何其残忍。
不知跪了多久,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刺骨的寒意从地面钻进骨头里,可他半点都不想动。
痛一点,再痛一点,或许才能稍微抵消一点他对她的罪孽。
门外再次传来轻不可闻的脚步声,老管家的声音带着担忧,低低地响起:
“先生,您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多少吃一点吧,不然身体会垮的。”
傅斯年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她以前,也经常不吃饭,对不对?”
老管家一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疼得睡不着,疼得吃不下,你们都知道,对不对?”
傅斯年的声音轻轻颤抖,“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只有我一个人,把她的痛苦当成演戏。”
老管家鼻子一酸,低下头:“先生,那时候我们……不敢说。”
是啊,不敢说。
那位傅先生,冷漠又偏执,谁也不敢触碰他的逆鳞,谁也不敢替那个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姑娘多说一句。
他们眼睁睁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一天天苍白,直到油尽灯枯。
“是我不好。”
傅斯年闭上眼,泪水再次滚落,“全是我不好。”
他慢慢站起身,双腿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栽倒。
他扶着墙壁,缓了许久,才弯腰一样一样收拾好苏晚的东西。
照片、日记本、小熊、病历单,他全都小心翼翼地收好,像是在守护这世上仅剩的、关于她的一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板止痛药上。
最便宜、最普通、最治标不治本的止痛药。
她就是靠着这个,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撕心裂肺的夜晚。
傅斯年拿起药板,指尖微微颤抖。
他忽然很想尝尝,她吃过的苦,到底有多苦。
他抠出一粒药,放进嘴里,没有喝水,直接干咽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又苦又涩,呛得他眼眶发红。
原来这么苦。
原来她每一天,都在尝这样的苦。
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在膝盖间,压抑的哭声再一次控制不住地溢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沉默的流泪,而是崩溃的、绝望的痛哭。
他活了二十九年,第一次这么狼狈,这么脆弱,这么痛不欲生。
“晚晚……”
“我疼……”
“我真的好疼……”
像她曾经疼了无数次那样,疼得喘不过气,疼得浑身发抖,疼得希望自己干脆不要醒过来。
可他这点疼,又怎么比得上她万分之一。
她是疼了整整三年,是疼到生命燃尽,是疼到临死前,都还在对他说“我不想看见你”。
夜色一点点笼罩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傅斯年就坐在黑暗里,抱着苏晚的骨灰罐,抱着她的日记本,抱着她短暂又痛苦的一生,一动不动。
他不想开灯。
开了灯,就会清清楚楚地看见,这里已经没有她了。
只有无边无际的回忆,和永生永世的悔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起,又暗下去。
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响着。
傅斯年许久才缓缓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失。
——林知衍。
他盯着那三个字,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下彻骨的恨意。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如果不是这场可笑的替身游戏,他和苏晚,或许永远不会有交集。
她或许会找一个普通的人,安安稳稳地活着,哪怕苦一点,至少不会被他折磨到死。
一切悲剧的源头,除了他自己,还有这个自私虚伪的女人。
电话自动挂断,没过几秒,又一次打了进来。
傅斯年冷冷接起,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淬了冰:
“有事?”
林知衍被他这语气刺得一僵,随即又放柔了声音,带着委屈:
“斯年,我听说你最近一直把自己关在庄园里,我很担心你,我过来看看你好不好?我可以陪着你——”
“不必。”
傅斯年直接打断她,语气淡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林知衍,我们到此为止。”
林知衍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斯年,你说什么?你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不准提她。”
傅斯年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刺骨的戾气,“你不配。”
“从今天起,不要再联系我,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更不要出现在霖市。”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我不找你算账,已经是对你最大的仁慈。”
林知衍的声音瞬间带上哭腔:
“斯年,我们十几年的感情,你就因为一个替身——”
“她不是替身。”
傅斯年闭上眼,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在我这里,她从来都不是。”
“是我瞎,是我蠢,是我把珍珠当鱼目,把真心当草芥。”
“我欠她的,我用一辈子还。”
“而你,”他顿了顿,声音冷得让人不寒而栗,“最好永远别再出现在我眼前,否则,我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
不等林知衍再说什么,傅斯年直接挂断电话,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手机被扔在一边,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打扰,没有喧嚣,只有他和她,在这间小小的、阴暗的房间里。
傅斯年重新抱紧怀里的骨灰罐,额头轻轻抵在上面,声音轻得像耳语:
“晚晚,我把她赶走了。”
“以后,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再也没有人,能让你受委屈了。”
可是,他的女孩,已经听不到了。
她再也不会因为他的话而开心,再也不会因为他的态度而难过,再也不会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再也不会轻声细语地叫他傅先生。
她走了。
真真切切,彻彻底底地走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通风口照进来,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傅斯年轻轻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他终于扫清了所有障碍,终于愿意正视自己的心,终于想好好爱她一次。
可那个愿意被他爱、愿意被他疼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世间最残忍的惩罚,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