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市的深秋一到,风就凉得刺骨。
傅斯年终于踏出了云顶庄园。
不是去公司,不是去应酬,只是漫无目的地开车,在这座困住苏晚一生,也困住他余生的城市里游荡。
他从前从不在意街边的风景,不在意路人的神情,更从不会留意那些与苏晚有关的痕迹。可现在,他走到哪里,都能看见她的影子。
便利店的玻璃门外,有穿着校服的小姑娘抱着热奶茶,缩着肩膀哈气,指尖冻得微红。
他猛地踩下刹车。
恍惚间,好像看见十几岁的苏晚,也是这样,站在寒风里,为了省几块钱,舍不得打车,一步一步走在去医院的路上。那时候她还没遇见他,还没被他圈进牢笼,可生活已经给了她一身风霜。
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疼。
他继续往前开,经过一家小小的药店。
白底黑字的招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他盯着那扇门,久久挪不开眼。
助理后来告诉过他,苏晚为了不被他发现,每次都偷偷来这家店买药。最便宜的止痛药,最便宜的润喉糖,最便宜的创口贴。她连对自己好一点,都不敢明目张胆。
傅斯年停下车,走了进去。
药味扑面而来,熟悉又刺心。他走到最角落的货架,拿起那一盒和她当年吃过的一模一样的止痛药。包装简陋,价格低廉,小到几乎可以被人忽略。
就像她这个人。
在他身边那么久,小到被他忽略疼痛,忽略情绪,忽略生命。
他攥着药盒,指节发白,直到店员奇怪地看了他好几眼,他才僵硬地放下,转身走出药店。
一出门,风一吹,眼眶就红了。
这座城市那么大,人那么多,热闹喧嚣,灯火璀璨。
可每一盏灯下,都好像有苏晚。
有她低头走路的样子,有她强颜欢笑的样子,有她捂着胸口强忍疼痛的样子,有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想心事的样子。
满城皆是她,无处可逃。
傅斯年重新坐回车里,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他以前多讨厌下雨,多讨厌阴冷的天气,多讨厌安静得可怕的夜晚。
可现在,他疯狂地怀念每一个下雨的夜晚。
因为那些夜里,苏晚都在。
她会在客厅等他,会给他准备一杯温水,会在他发脾气时默默忍受,会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独自承受一切。
那时候他觉得烦,觉得多余,觉得碍眼。
如今,偌大的房子,再没有人等他,再没有人看他脸色,再没有人小心翼翼地唤他一声“傅先生”。
他拥有了绝对的安静,也拥有了绝对的孤独。
车窗外,一对情侣相拥走过,男生把女生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轻声细语地哄着。
傅斯年看着,眼底一片死寂。
他也曾握过她的手。
在她冰冷发抖的时候,在她虚弱无力的时候,在她吐血昏迷的时候。
可他每一次握住,都带着强迫,带着厌恶,带着迟来的、毫无意义的慌乱。
他从来没有,像这样温柔地,把她的手捂热过。
一次都没有。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助理打来的。
“傅总,苏小姐弟弟的学费和生活费,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全部安排好了,她父母那边也有人定期照看,只是……他们一直问,苏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傅斯年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按之前说的做,就说她在国外,很好,不回来了。”
“……是。”助理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傅总,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傅斯年也想问。
没有苏晚,他该怎么办。
“不用管我。”他淡淡开口,“公司的事,你先盯着,我暂时……不会回去。”
他不敢回去。
傅氏大楼那么高,那么冷,每一处都在提醒他,他是用怎样的权势,怎样的冷漠,逼得那个姑娘走投无路,逼得她用尊严换家人平安。
他站在云端,她跌入泥沼。
他风光无限,她奄奄一息。
何其不公。
“对了。”傅斯年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去查一下,她生前,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他想替她走一遍,她没走完的路。
想替她看一看,她没看过的风景。
想把她错过的所有温柔,都一点点,补回来。
哪怕,她再也感受不到。
“好,我马上查。”
电话挂断,车内再次恢复死寂。
傅斯年抬头,看向后视镜里的自己。
面色苍白,胡茬凌乱,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和绝望。
这还是那个叱咤霖市、冷漠无情的傅斯年吗?
不是了。
从苏晚停止呼吸的那一刻起,傅斯年就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个行走在人间,四处寻找她影子的躯壳。
他发动车子,没有目的,没有方向,顺着车流,缓缓前行。
路过花店,他看见白色的小雏菊,干净又柔软,像极了苏晚。
他停下车,买了一大束。
从前,他从未给她送过花。
一次都没有。
他抱着那束雏菊,坐回车里,放在副驾,像是身边坐着一个人。
“晚晚,你看,花好看吗?”
“你以前,一定很喜欢吧。”
“对不起,现在才送给你。”
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轻轻的,哑哑的,带着无尽的落寞。
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拂过花瓣,也拂过他眼角的泪。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他抱着一束花,像抱着一场迟到了整整三年的温柔。
从此,人间烟火,岁岁年年。
他在,她不在。
满城繁华,皆成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