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许欢中了一枪的消息的时候,许欢已经可以用手勉强干点小事,她看着手机里三个室友在群里的询问。
宁宁宁檬:“欢欢!!!你没事吧严重不严重啊!!!现在怎么样了!!!”
婧婧婧:“欢欢!!!我就说你怎么不和我们报平安了,你伤口现在怎么样了!!!”
小林来也:“我去!!!欢欢!!!让我们看看不好不好你怎么样了呀!!”
“……”噼里啪啦的三个人发了有一百多条消息。
“没事没事宝贝们,现在好得很伤口恢复得不错,就是不能长时间拿东西。”
“万幸万幸,平安就好,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没事就好平安就好,想死我了欢欢。”
“欢欢大宝贝,你没事最好了,呜呜呜~”苏宁又是这幅死出,但好在室友都在关心她。
“感谢各位大宝贝的关心,出院的话我会和你们说的呦,么么哒我要休息一会了,醒了发消息。”
“OK。”
“好的哟。”
“好嘟好嘟呦,大宝贝。”
出院之后他们去了澳门葡京酒店的地下三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许欢闻到了金钱特有的气味——雪茄、香槟、皮革座椅的保养油,以及某种更隐秘的东西,像血腥气被香水盖住后的余韵。
她穿着一身黑色丝绒旗袍,开衩只到膝下,保守得不像来赌命的人。
头发挽成低髻,插一支祖母绿簪子,是母亲林婉清今早亲手给她戴上的。
"欢欢,"母亲的声音还绕在耳边,带着三天来第一次的平静,"你外婆的簪子,我偷出来的。原来他书房保险柜的密码,是我的生日。"
许欢摸了摸簪尾,冰凉的翡翠贴着指腹。她不知道母亲发现这个密码时是什么心情,也不想去猜。
"许小姐。"
穿燕尾服的男人等在电梯口,白手套一尘不染。他bow的幅度精确到十五度,像在丈量她与死亡的距离。
"任先生在等您。"
许欢跟着他穿过长廊,两侧是文艺复兴风格的壁画,天使与魔鬼交缠,像在预言什么。
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被厚厚的地毯吞掉,只剩心跳,一下,一下,像倒计时的秒针。
长廊尽头是两扇雕花木门,推开,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圆形赌厅,穹顶绘着星空图,紫微垣的位置嵌了一颗真正的蓝宝石。
二十张赌桌呈放射状排列,但今晚只有一张亮着灯——正中央那张,绿呢台面,象牙筹码,以及围坐的三个人。
任凭意坐在背对门口的位置,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铂金表带。他对面是个穿唐装的年轻人,眉眼锋利,指间转着一枚玉扳指——何昭。
第三人许欢不认识。
中年女人,珠光宝气,正低头抿着红酒,像在自家客厅。
"许小姐,"任凭意没有回头,声音却像长了眼睛,"迟到七分钟。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许欢走到他对面,何昭旁边的空位。她坐下,旗袍下摆拂过椅面,像一片落叶。
"任总设局,我怎敢不来?"她笑了笑,从手包里取出一张支票,拍在桌上,"三千万,许氏集团最后的流动资金。任总验验?"
荷官是个面无表情的混血女人,她接过支票,在机器上扫过,然后点头:"有效。"
任凭意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许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像在欣赏一幅画。
然后他的视线滑到她的手上,停在右手无名指——那里贴着一枚透明甲片,薄如蝉翼,里面是温野的芯片。
"许小姐的指甲,"他忽然说,"很漂亮。"
许欢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笑着把手放到桌下:"任总对女人的指甲也有研究?"
"只对危险的指甲有研究,"任凭意说,嘴角弯起那个她熟悉的弧度,"比如,藏了东西的。"
许欢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面上不动,只是歪了歪头:"任总说的是毒品?那您可冤枉我了,我最怕疼,连耳洞都没打过。"
任凭意看着她,眼底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笑了,抬手示意荷官:"发牌吧。□□,无上限押注,许小姐没意见?"
"没有。"
荷官开始洗牌。纸牌在她指间翻飞,像一群白色的鸟。许欢看着那些牌,忽然感觉右手无名指的指甲下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三短一长。
温野的信号。他在场外,通过赌场监控,已经看到了荷官的牌序。
第一局,许欢的底牌是黑桃A、黑桃K。大盲注,她跟了五十万。
何昭跟注,眼神没离开她的脸。
那个女人——后来许欢知道她叫冯太太,澳门某地产商的遗孀——弃了牌。
轮到任凭意。
他看着许欢,忽然把面前的筹码全推了出去。
"Allin。"他说,声音轻得像在问天气,"三千万。"
许欢的手指掐进掌心。
温野的震动又来了——两短三长,代表任凭意的底牌是梅花7、方块2,烂牌,纯粹在诈她。
但她不能全跟。三千万是许氏最后的血,输了,父亲明天就要宣布破产。
"许小姐,"任凭意撑着下巴,像在欣赏她的挣扎,"怕了?"
许欢看着他。她想起前世冰窟窿里的水,想起肺里灌满的寒冷,想起他说"劫数到了"时嘴角的弧度。
"跟。"她说,把筹码推出去。
翻牌:黑桃Q、黑桃J、方块10。
许欢的心跳几乎停止。
顺子,皇家同花顺的前四张。她只需要一张黑桃,就能赢。
转牌:红桃3。
河牌:黑桃10。
许欢的皇家同花顺,对任凭意的烂牌。
荷官宣布结果,筹码滑向许欢。她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象牙片,忽然觉得不真实。
"恭喜,"任凭意说,声音里没有半点波动,"许小姐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许欢说,"是技术。"
她故意晃了晃右手,指甲上的芯片在灯光下闪过微光。任凭意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快得像错觉。
第二局,许欢的底牌更差,但温野的震动告诉她,何昭有一手好牌,而任凭意在钓鱼。她弃牌,看着何昭和任凭意厮杀,最终何昭赢了,收走中等pot。
第三局、第四局……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许欢的筹码起起伏伏,三千万变成五千万,又跌回两千五百万。温野的震动越来越频繁,像某种急促的摩斯电码。
凌晨两点,冯太太起身告辞,说年纪大了熬不住。赌厅里只剩三个人。
许欢的筹码是四千八百万。任凭意的筹码剩两千万。何昭最多,六千七百万。
"许小姐,"何昭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粤语的尾调,"我查过你。Z**学院。一个月前当众指控任总走私,三天前被亲外公枪击,现在shoulder上还缠着绷带。"
他转着玉扳指,目光像手术刀。
"我想知道,什么样的女人,能在这种时候,还敢坐在这里?"
许欢看着他。她想起温野说的,何昭的母亲死于车祸,肇事司机是林远山的人。她想起何昭查了二十年,只查到任氏低价收购地皮,却查不到真正的凶手。
"何少,"她说,"您母亲的事,我知道真相。"
何昭的玉扳指停住了。
"二十年前,"许欢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bedtimestory,"林远山派了一个司机,在雨夜撞了您母亲的车。那个司机后来得了癌症,死前把真相告诉了一个人——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在许氏当了二十年保姆。"
她顿了顿,看着何昭骤然苍白的脸。
"那个人叫文妈。她告诉我,林远山杀您母亲,不是因为私怨,是因为您母亲查到了一批走私货。那批货的买家……"
她转向任凭意,嘴角弯起。
"——是任氏集团。准确地说,是任氏当时的少东家,任天行。任凭意的父亲。"
赌厅里安静得可怕。穹顶的蓝宝石在灯光下闪烁,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任凭意的表情终于变了。他脸上的那层人皮面具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某种阴沉的东西。
"许欢,"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念一个诅咒,"你知道造谣的后果吗?"
"我知道,"许欢说,"所以我带了证据。"
她从手包里抽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那是温野这三天黑进任氏旧档案库的成果——二十年前的交易记录,资金流向,以及任天行的亲笔批示。
"何少,"她说,"您查了二十年,查错了方向。您以为任氏是趁火打劫,其实任氏是始作俑者。林远山只是刀,握刀的人——"
她指向任凭意。
"——是他父亲。而他,一直知道。"
何昭的脸彻底扭曲了。他猛地站起来,玉扳指砸在桌面上,碎成两半。
"任凭意!"
任凭意没有动。他看着许欢,忽然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越来越大,像某种崩溃的前兆。
"好,"他说,"很好。许欢,我小看你了。"
他抬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枪——和林远山那把一模一样的勃朗宁,拍在桌上。
"但游戏还没结束。"
他把枪推向许欢。
"俄罗斯轮盘。一人一发,生死由天。许小姐,敢吗?"
许欢看着那把枪,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慢。她想起前世,想起冰窟窿,想起"劫数到了"。
原来劫数不是枪,是轮回。是人为的、冰冷的、可以重复无数次的——赌命。
"敢,"她说,伸手拿起枪,"但规则我定。"
"说。"
"不是对我,"许欢把枪转向何昭,"是对他。你父亲杀了何少的母亲,这笔债,你来还。"
何昭愣住。
任凭意也愣住。
"许欢,"任凭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你疯了?"
"我没疯,"许欢说,"我只是想让棋手,也尝尝当棋子的滋味。"
她把枪塞进何昭手里。何昭的手指在抖,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何少,"许欢看着他的眼睛,"您母亲死的时候,您八岁。您躲在衣柜里,听着外面警笛响,听着保姆说'夫人没了'。您查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何昭的呼吸越来越重,像一台老旧的机器。
"开枪,"许欢说,"或者放下。您选。"
何昭看着手里的枪,又看着任凭意。他的眼眶红了,像有火在烧。
然后他把枪放下了。
"我不杀他,"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要他活着。活着受审,活着坐牢,活着……"
他转向许欢,眼底有泪,也有某种释然。
"——活着比死更痛苦。"
许欢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悲哀。
"何少,"她说,"您母亲会为您骄傲的。"
她转向任凭意,把枪拿回来,卸掉弹匣,倒出一颗子弹。
"任总,您输了。不是输在牌桌上,是输在——"
她把子弹放在他面前,像放一枚棋子。
"——您以为所有人都会按您的规则玩。但有些人,"她站起来,旗袍下摆扫过椅面,"会选择不玩。"
她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像某种宣判。
"许欢!"任凭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嘶哑,"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她没有回头。
"没有结束,"她说,"是开始。
任总,明天股市开盘,任氏集团的股价会因为'涉嫌二十年前的走私谋杀案'而跌停。您父亲的老部下会纷纷倒戈,您海外的账户会被冻结——"
她停在门口,回头看他最后一眼。
"——而您,会在三个月后,站在和我父亲当年一样的被告席上。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人替您顶罪。"
她推门出去,长廊的壁画在灯光下闪烁,天使与魔鬼交缠,像在庆祝什么。
电梯口,温野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一件外套。他看着她,眼底有血丝,也有某种她熟悉的光。
"结束了?"他问。
"开始了,"许欢说,把枪塞进他手里,"帮我处理掉。"
温野接过枪,掂了掂,然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金属撞击的声音在长廊里回荡,像某种句号。
"许欢,"他说,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外套裹住她,带着烟味和某种更温暖的东西,"你肩膀在流血。"
许欢低头,看见旗袍左肩的位置洇开一片深色。是旧伤裂开了,她一直没注意。
"没事,"她说,把脸埋进他肩窝,"温野,我累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某种承诺,"睡吧。我带你回家。"
电梯门打开,他把她打横抱起来。许欢没有挣扎,只是攥紧他的衣领,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她迷迷糊糊地想起很多事。想起院墙上的涂鸦,想起石狮子脖子上的红带子,想起母亲说"簪子是我偷出来的"。
她想起温野说"我跟你赌这一把",想起他说"彼此的后背"。
她想起何昭放下枪时的表情,想起任凭意最后的嘶吼,想起那颗被卸掉的子弹,在绿呢台面上滚动,像一枚被遗弃的棋子。
"温野,"她轻声说,"我们赢了吗?"
温野抱着她,走出电梯,走进澳门凌晨三点的街道。霓虹灯把天空染成紫红色,像某种虚假的黎明。
"没有赢,"他说,"也没有输。只是……"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
"——活下来了。而活着,就是最大的赢。"
许欢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她想起前世,想起死在俄罗斯的那个夜晚,想起冰窟窿里的水,想起肺里灌满的寒冷。
那时候她以为,死是最可怕的事。现在她知道了,比死更可怕的,是活着却不曾战斗过。
"温野,"她说,声音轻得像梦话,"下一局,我们还一起。"
"好,"他说,"一起。"
出租车在街边停下,他把她放进去,自己也挤进来。车门关上的瞬间,许欢最后看了一眼葡京酒店的穹顶,那颗蓝宝石在霓虹灯下闪烁,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许欢靠在温野肩上,终于沉沉睡去。
她梦见院墙上的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站在阳光下。石狮子脖子上的红带子飘啊飘,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梦见父亲说"爸还没老到要女儿来保护",梦见母亲说"欢欢,簪子是我偷出来的"。
她梦见温野坐在轮椅上,却对她笑,说"许欢,我找到你了"。
然后她醒来,发现自己真的在笑,而温野正看着她,眼底有晨光在跳动。
"到家了,"他说,"我们的家。"
许欢转头,看见车窗外是一栋老旧居民楼,七层,没有电梯。温野的公寓,堆满电脑设备和泡面盒的狭小房间。
她忽然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温野,"她说,"我想吃泡面。"
"只有老坛酸菜。"
"那就老坛酸菜。"
她推开车门,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温野跟在后面,拎着她的包,像拎着一个世界的重量。
七楼,701。门打开,泡面味和烟味扑面而来。许欢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安心。
她坐在旧沙发上,看温野在厨房里忙碌。水烧开的咕噜声,调料包撕开的窸窣声,像某种生活的序曲。
"温野,"她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哪?"
温野端着两碗泡面出来,放在茶几上。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表情。
"去俄罗斯,"他说,"你前世死的地方。我想看看,那个冰窟窿,现在结冰了没有。"
许欢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进了泡面里。
"好,"她说,"去看冰窟窿。然后——"
她抬头看着他,眼底有火焰,也有星光。
"——然后,去任何一个没有棋局的地方。做普通人,吃普通饭,过普通日子。"
温野看着她,忽然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粗糙而温热,像某种真实的触感。
"许欢,"他说,"那不是普通日子。那是——"
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那是,我们赢来的日子。"
许欢看着他,忽然觉得肩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她端起泡面,吸溜一大口,酸菜的辣味在舌尖炸开,像某种活着的证明。
窗外,澳门的天空渐渐亮起。远处的海平面上,一轮红日正在升起,把云层染成金红色。
而许欢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不是棋手的一天,不是棋子的一天。
是两个人的,普通的一天。
她咬着泡面,对温野笑。他也笑,眼底有血丝,也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温柔。
"温野,"她说,"面有点咸。"
"我水放少了。"
"下次多放点。"
"好,"他说,"下次多放点。"
阳光终于照进窗户,落在两个吃泡面的人身上。
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像无数细小的棋子,终于获得了自由。
许欢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她想,这一世,她不会再死了。
因为她已经学会了,如何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