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许欢回到Z大的时候,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进宿舍门,三个室友正围着桌子吃外卖,见她进来,筷子齐刷刷掉了一地。

"欢欢!!!"苏宁第一个扑上来,却在半空中急刹车,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你、你肩膀……"

"没事了。"许欢把箱子推进门,用右手——受伤的是左肩——揉了揉苏宁的脑袋,"能写字能吃饭,就是还不能提重物。"

林颖和张婧也围过来,三个人像参观珍稀动物一样把她从头看到脚。

张婧甚至伸手戳了戳她左肩,隔着卫衣布料,能感觉到里面绷带的轮廓。

"真的好了?"张婧皱眉,"你别逞强啊,灭绝师太的课我帮你记笔记。"

"真好了。"许欢笑着把箱子推到床边,"医生说我恢复速度惊人,可能是年轻。"

她没说的是,可能是重生一回,连身体素质都变好了。前世她死在俄罗斯的时候,身体素质差到在冰水里撑不过三分钟。

这一世,同样的伤,别人躺两个月,她一个月就能握笔。

"那中午吃什么?"苏宁的注意力转移得像阵风,"食堂新开了个酸菜鱼窗口,据说用的是真鱼,不是面粉做的!"

"……你上次说新开的铁板烧用的是真牛肉,结果我们吃出了橡皮筋。"

"那是意外!"

许欢笑着听她们斗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手机边缘。屏幕亮了一下,是温野发来的消息:"到了?"

她低头打字:"到了,室友在吵中午吃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发来一个字:"嗯。"

许欢看着那个"嗯",忽然不知道回什么。

澳门最后一夜,温野把她抱上出租车,抱进老旧居民楼,抱到那张堆满衣服的沙发上。

她靠着他肩膀睡着,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而他蜷缩在旁边的电脑椅上,腿太长,椅子太小,像只委屈的大猫。

她没问他为什么不上床睡。他也没解释。

之后三天,她在他的公寓里养伤,吃泡面,看他黑进各种系统。

他们说话不多,大多数时候是她在沙发上睡觉,他在电脑前敲键盘,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呼吸。

第四天,医生说可以出院——其实是出"公寓"——她收拾东西,他站在门口送她。

"回学校?"他问。

"嗯。"

"有事打电话。"

"好。"

然后她走了。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话,像两个刚完成交易的陌生人。

现在她盯着那个"嗯",忽然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像没说完的半句话,像没打完的牌局。

"欢欢?"林颖的手在她眼前晃,"发什么呆?中午到底吃什么?"

"酸菜鱼吧。"许欢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我请客。"

法学院的课排得满,许欢落下的进度却不多。她在温野公寓那三天,除了睡觉,就是在看他的法学教材——Z**学院和A大用的不是同一套,但核心内容相通。

她发现自己居然能看进去,前世在出租屋里啃过的那些书,像某种沉睡的肌肉记忆,被一点点唤醒。

"许欢,"刑法课教授点名,"你来回答,正当防卫的'不法侵害正在进行',如何界定?"

她站起来,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不妨碍她开口:"根据最高法指导案例,'正在进行'不仅包括侵害行为实施中,还包括侵害行为虽已终止,但侵害人尚未离开现场、仍有继续侵害可能的连续状态。关键在于,防卫人是否处于紧迫的危险中……"

教授挑了挑眉。这学期开学时,这个女生还坐在最后一排睡觉,期中作业抄得明目张胆。现在她站在教室中央,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像换了个人。

完全是那天没有休息好在课上小睡了一会,作业的话眼看着快交了就抄了张婧的作业,结果还都让老师记住了,真是造孽。

"坐下吧。"教授说,"下次记得提前预习,不要临时抱佛脚。"

许欢笑了笑,没解释。她坐下时,旁边的女生偷偷看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某种她熟悉的——恐惧?不,是距离感。像在看一个从新闻里走出来的人。

许氏集团千金刚当众指控任氏总裁走私,转头就被亲外公枪击。这种剧情,比法学院任何案例都精彩。

下课铃响,许欢收拾书本往外走。走廊里有人叫她:"许欢!"

是何昭。

他一身休闲装,靠在窗边,指间转着车钥匙。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像某种不真实的画。

"何少?"许欢走过去,"你怎么在Z大?"

"来找你。"何昭直起身,"任氏的案子,下周开庭。检方需要你出庭作证,关于澳门赌局上,任凭意出示的那把枪。"

许欢皱眉:"那把枪不是关键证据吧?"

"是关键。"何昭压低声音,"那把勃朗宁,和林远山杀你的那把,是同一批出厂的。二十年前,任氏集团通过地下渠道购入十二把,编号连续。”

“林远山那把是007,任凭意那把是011。我们怀疑,这批枪和二十年前何家的车祸有关。"

许欢的手指收紧。

她想起澳门那个夜晚,任凭意把枪拍在桌上,说"俄罗斯轮盘"。她想起自己卸掉弹匣,把枪塞进温野手里,让他处理掉。

"枪呢?"

"扔了。"何昭看着她,眼神锐利,"温野扔进了葡京酒店的垃圾桶。但酒店监控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人从垃圾桶里捡走了它。"

"谁?"

"还在查。"何昭顿了顿,"许欢,我需要你出庭。不是作为证人,是作为……"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作为诱饵。任凭意的律师团在申请保外就医,如果成功,他会在开庭前消失。我们需要一个他不得不出现的场合。"

"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你,"何昭说,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能让他失去理智。"

许欢看着他,忽然想起澳门赌局上,何昭放下枪时的表情。眼眶发红,手指颤抖,却最终选择了法律而非复仇。那一刻她以为他放下了,现在她意识到,他只是把仇恨藏得更深。

"何少,"她说,"您母亲希望您活着,不是为了当诱饵的。"

何昭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许欢,"他说,"你有时候说话,像认识我很久。"

"我只是猜的。"

"猜得很准。"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背影瘦削而挺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下周三,市中级人民法院。别迟到。"

他走了。许欢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下。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温野:"晚上有空?"

她低头打字:"有。"

"老地方,七点。"

"好。"

她锁屏,把书本抱在胸前,往食堂走。左肩的伤口在秋日的阳光里隐隐发热,像某种提醒。

"老地方"是城西的旧时光咖啡馆,许欢第一次见温野的地方。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他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个座位。

许欢坐下,点了一杯热可可。服务员认识他们,没多问,端着杯子过来,又识趣地退开。

"任氏的案子,"温野开口,眼睛没离开屏幕,"下周三开庭。"

"何昭找过我了。"

"别去。"

许欢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为什么?"

温野终于转头看她。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很久没睡好。

"那把枪,"他说,"我查到了捡走它的人。"

"谁?"

温野把屏幕转向她。监控截图,凌晨三点十七分,葡京酒店后门垃圾桶旁。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身影,弯腰从桶里捞出什么东西,塞进背包。

截图放大,模糊的脸部轮廓,但许欢认出了那个侧脸。

"……温叔?"

"是。"温野的声音没有波动,像在陈述天气,"我爸。他从监狱里出来了,保外就医。肺癌晚期,剩不到三个月。"

许欢的杯子停在半空。她想起温叔坐在尸体旁边说"岚岚我替你报仇了",想起他在监狱里给她写信,说"欢欢,温野就交给你了"。

"他捡枪干什么?"

"不知道。"温野转回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但我查到他的行程。下周三,他会出现在市中级人民法院。而任凭意的保外就医申请,正好也是那天批复。"

许欢的血液一寸寸冷下去。她看着温野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温野,"她说,"你叫我来,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温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是想让我别出庭,"许欢继续说,声音很轻,"因为你知道,如果我出庭,温叔会看到我。而他看到我的瞬间,可能会做某件事——比如,用那把枪,杀任凭意。或者,杀我。"

温野没有回答。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不想让他死,"许欢说,"也不想让我死。所以你让我别去,让何昭找别人当诱饵。"

"我没有……"

"你有。"许欢放下杯子,陶瓷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响,"温野,你在保护我。也在保护他。但你忘了——"

她倾身向前,声音压低:

"——我也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我不需要保护,我需要的是……"

她顿住,像被自己的话噎住。

需要什么?她忽然不知道。

前世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温野的照片,却从没见过他本人。

这一世她找到他,说要做生意,说要查任凭意,说要做彼此的后背。

但"彼此的后背"是什么意思?是并肩作战,还是互相取暖?是利益同盟,还是……

她没往下想。也不敢想。

温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井,里面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许欢,"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爸下周三会去法院。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我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他想在死前,做完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可能是杀任凭意,"温野说,"可能是杀你,可能是杀他自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在场,他会分心。"

"分心?"

"他喜欢你这个人,"温野说,声音轻下去,"从你在许家别墅长大的时候,他就喜欢你。”

“他跟我说,大小姐是个好人,不该卷进这些事。他求我,求你,离开这一切,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普通日子。"

许欢愣住。她想起温叔总是笑盈盈的脸,想起他问她"欢欢啊,今天怎么想着回来了",想起他在监狱里写的信,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温野,"她说,"我不走。"

"我知道。"

"我也不怕温叔。"

"我知道。"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温野看着她,久久没有动。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老歌,粤语,她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悲伤,像某种告别的序曲。

"我来,"他终于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温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无意识的节奏,像某种摩斯电码。

"澳门最后一夜,"他说,"你在我公寓里,睡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你走了。我送你到门口,你说'有事打电话',我说'好'。然后你走了,没有回头。"

他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

"我想问你,"他说,"为什么没有回头?"

许欢的手指掐进掌心。她看着温野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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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