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Z**学院阶梯教室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任凭意的名字像一块磁石,把全校半数的女生和全部想进任氏的学生都吸了过来。

许欢坐在最后一排角落,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她身边是三个挤得满脸惨白的室友——苏宁不知道从哪搞来了四张票,正惊恐地扯她袖子:"欢欢!任凭意什么时候出狱的?"

许欢没抬头。她正盯着手机屏幕,温野发来的消息一行行跳出来:

"陈明今天早班机飞新加坡,随身行李里有硬盘。"

"任氏东南亚交易的对接人叫阮文雄,越南籍,有前科。"

"你爸公司财务系统有后门,IP指向任氏技术部。"

她一条条看完,锁屏,抬头。

讲台上的男人正被主持人介绍,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纹的藏蓝色。他微微欠身致意,目光扫过全场,在最后一排停顿了半秒。

许欢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像蛇信子,湿冷地舔过她的皮肤。

"……企业合规的核心,不是规避风险,而是让风险可控。"任凭意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低沉悦耳,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比如刑事风险,很多企业家谈之色变,但在我看来——"

他忽然停顿,视线再次投向最后一排。

"——刑事风险,有时候是最好用的工具。"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旁边的人激动地掐朋友大腿:"他在说什么?好帅啊!"

许欢站起身。

"许同学?"前排有认识她的人回头,"你干嘛?"

她没有回答,沿着阶梯往下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像追光灯打在她身上。

任凭意站在讲台上,嘴角挂着那抹她前世见过无数次的笑——温和,矜贵,像一张画好的人皮面具。

"这位同学有问题?"他微微侧头。

许欢在讲台前站定,仰头看他。

这个角度让她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面,在俄罗斯的人工湖边,她跪着求他放过父亲,他也是这样低头看她,然后一脚把她踹进冰窟窿里。

"任总,"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您说刑事风险是工具。那我想问——"

她顿了顿,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扬手展开。

"——用走私陷害竞争对手,再用伪证把对方送进监狱,这种'工具',任氏用过吗?"

全场死寂。

文件夹里是温野发来的证据复印件,陈明签字的合同,资金流水,以及任氏技术部IP入侵许氏财务系统的记录。

她没拿原件,原件在温野那,这是她的底牌。

任凭意的表情没有变。

他甚至微微前倾,像对一个小辈的提问表示兴趣:"同学,这些材料从哪来的?"

"这重要吗?"许欢直视他的眼睛。

"重要的是,三日后新加坡港有一批货,货主是许氏集团,但真正的买家是任氏在越南的代工厂。如果这批货被海关扣下,许氏背锅,任氏干干净净——任总,这是您说的'可控风险'吗?"

台下炸开了锅。

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录像。

任凭意终于收起那抹笑。他盯着许欢,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像深潭里浮起的水草。

"保安,"他抬手,声音依然平稳,"这位同学情绪不稳定,请她出去冷静一下。"

两个保安从侧门冲过来。许欢没动,任由他们架住她的胳膊。她最后看了任凭意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任总,您猜新加坡海关现在,有没有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

她被拖出门的前一秒。

看见任凭意的瞳孔骤然收缩。

走廊里,苏宁、林颖和张婧追出来,三张脸惨白如纸。

"许欢你疯了?!那是任凭意!任氏集团!"

"欢欢你哪来的那些材料?是不是真的?"

"完了完了,视频已经上校园论坛了,标题是《A大女生当众指控任氏总裁走私》……"

许欢靠在墙上,揉了揉被保安捏疼的手腕。她抬头对三个室友笑,那笑容亮得刺眼:"没事,我故意的。"

"什么?"

"我就是要让视频传出去。"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温野,第二步。"

电话那头,温野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已经发了。三家财经媒体,两个自媒体大V,还有……"他顿了顿,"我爸的手机号,我也发了过去。"

许欢闭上眼睛。温叔会怎么做?把消息传给任凭意,还是……

"欢欢!"林颖突然尖叫,"你看论坛!"

她低头,手机屏幕上是实时刷新的帖子。有人发了新视频,角度是从讲台侧面拍的,清晰地录下了她展开文件夹的瞬间,以及任凭意那个骤然阴沉的表情。

但热评第一不是讨论走私,而是:

"这女生谁啊?好眼熟……"

"许欢,法学院大三。”

"等等,她是不是那个……许氏集团的千金?"

"卧槽,豪门内斗?"

许欢关掉屏幕。她不在乎这些。她在等,等任凭意的反应,等温叔的选择,等……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许小姐,"任凭意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像丝绸裹着刀片,"聊聊?"

"聊什么?"

"聊你那个在俄罗斯的朋友,"他轻笑一声,"温野,是吧?他黑进任氏内网的时候,IP地址暴露了三秒。三秒,够我定位到他的公寓了。"

许欢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任凭意的声音懒洋洋的,"就是想告诉你,游戏不是这么玩的。你掀了棋盘,我就只能掀桌子了。"

电话挂断。

许欢僵在原地,血液一寸寸冻结。她拨温野的号码,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欢欢?怎么了?"苏宁凑过来,被她脸上的表情吓得后退一步。

许欢没回答。她冲向楼梯,撞开安全出口的门,一路狂奔到校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她报出温野公寓的地址——前世她去过无数次,那个堆满电脑设备和泡面盒的狭小房间。

"师傅,快点,求您快点。"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像倒带的旧电影。她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温野,是在医院的太平间外面。

她隔着玻璃,看见他躺在白布下面,双腿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那时候她已经是鬼魂了,碰不到任何东西。她看着他,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姑娘,到了。"

许欢甩下一张钞票,推开车门。温野的公寓在老旧居民楼七层,没有电梯。她踩着高跟鞋往上跑,楼道里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像某种诡异的迎接。

七楼,701。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温野坐在电脑前,背对着她,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温野!"

他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许欢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检查:"你没事?任凭意说……"

"说我暴露了?"温野扯了扯嘴角,把烟摁灭在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三秒IP,够他定位到这个区,不够他定位到这间房。"他敲了敲键盘,"而且,我设了七层跳板,他真找过来,也只能找到一家网吧。"

许欢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着墙,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你吓死我了。"

温野看着她,眼神复杂。他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你刚才在学校的视频,我看了。"

"怎么样?"

"很蠢。"他说,"但有效。任凭意现在应该忙着压热搜、删视频、给媒体打电话。三日内那批货,他不敢走了。"

许欢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水,终于缓过气来。她靠着墙,看着温野乱糟糟的公寓,忽然笑了:"温野,你这里还是老样子。"

"你来过?"

"……猜的。"

温野没追问。他坐回电脑前,调出一份新文件:"还有件事。你让我查温建国,我查到了更有趣的东西。"

他把屏幕转向她。

是一份二十年前的旧档案扫描件,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标题是:《许氏集团财务异常调查报告》,落款:许氏内部审计部,调查人:温岚。

许欢凑过去,逐行阅读。报告里详细记录了1999年许氏集团一笔去向不明的资金——五百万,通过三个空壳公司,最终流入一个海外账户,而审批这笔资金的签字人,是当时的许氏总裁,许振国。

"这不可能,"许欢声音发紧,"我爸不会……"

"你爸不会,"温野接过话头,"但有人冒签了他的名字。你看这里——"

他放大报告末尾的一行小字:"建议进一步调查关联人员:林婉清(许振国之妻),林远山(林婉清之父)。"

林远山。许欢的外公。

她盯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母亲昨晚那个电话。"二十年前我救她一命,不是让她再栽在温家人手里的。"

"温野,"她声音沙哑,"你妈查这份报告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温野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轰鸣,像某种沉闷的心跳。

"她发现了林远山挪用资金的证据,"他说,"然后她就死了。死在任氏的仓库里,被定性为意外。"

许欢闭上眼睛。

拼图正在一块块归位。二十年前,外公挪用资金,母亲可能知情也可能不知情。

柳岚查到了真相,然后被灭口。温叔进入许家当司机,是监视,也是复仇?而任凭意……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温野,"她忽然开口,"你恨许家吗?"

键盘敲击声停了。

温野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后传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妈死的时候,我恨所有人。许家,任家,还有那个把她派去任氏仓库的人。"

"谁派她去的?"

"林远山。"

许欢攥紧水瓶,塑料发出刺耳的变形声。

"但现在,"温野转过身,看着她,眼底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我只恨该恨的人。"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递给她。

"我妈留下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查到真相,就把这个交给许家的女儿。"

许欢接过信封,手指颤抖。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页信纸。

照片上,年轻的柳岚抱着一个婴儿,站在许氏集团大楼前。她身后,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微笑着,手搭在她肩上。

那是林婉清。年轻时的母亲。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匆忙写就:

"远山不是幕后的人。小心'棋手'。"

许欢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冷。不是普通的冷,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有人在她后颈吹了一口气。

"棋手"——她昨晚对温野说过的话。在她眼里,没有自己人,只有棋子和棋手。

这是巧合,还是……

手机突然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欢欢,回家一趟。你外公来了,他想见你。"

许欢看着屏幕,久久没有动。

温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送你?"

"不用。"她把照片和信纸塞回信封,放进包里,"温野,帮我查一个人。林远山,我外公。我要他这二十年所有的行踪,所有的资金往来,所有的……"

她顿了顿,"所有他接触过的人。"

"包括你母亲?"

"包括我母亲。"

温野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帽檐上的一根线头摘掉。他的手指擦过她的额角,温热而粗糙。

"许欢,"他说,"你确定要查下去?有些真相,可能比谎言更伤人。"

许欢拉低帽檐,遮住眼睛。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什么比那更伤人。"

她转身出门,没有回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熄灭,像某种无声的告别。她走到楼下,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窗降下,任凭意坐在后座,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他看着她,嘴角弯起那个她熟悉的弧度。

"许小姐,"他说,声音隔着街道传来,"上车聊聊?我送你回家。"

"不必。"

"去见你外公,"他轻描淡写地说,"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选今天来吗?"

许欢的脚步顿住。

任凭意推开车门,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阳光照在真皮座椅上,像一张inviting的嘴。

她站在那里,感觉包里的信封在发烫。照片里母亲的微笑,信纸上那行警告,温野掌心的温度,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许欢,"任凭意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低下去,像在念一个古老的名字,"你知道为什么你外公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她没有回答。

"因为二十年前,有个算命的说,许家这一代,会有一个'欢'字辈的女儿,克父克母,克尽亲缘。"

他轻笑一声,"唯一的解法,是让她在二十岁那年,替家族挡一场大劫。"

许欢猛地抬头。

"今天是你二十岁生日,"任凭意看着她,眼底没有笑意,"你外公来,不是想见你。他是来……"

他停顿,像在欣赏她的表情。

"——收网的。"

许欢站在阳光里,却觉得浑身冰冷。

她想起前世死在俄罗斯的那天,正是她二十岁生日后的第三天。冰窟窿里的水灌进肺里,她挣扎着,看见任凭意站在岸边,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一句话。

她当时没听清。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他说的是:"劫数到了。"

"上车吧,"任凭意往旁边又挪了挪,"我带你去见'棋手'。毕竟——"

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竟有几分天真的残忍。

"——你也是我棋盘上的一子,虽然,是最不听话的那颗。"

许欢攥紧包带,指甲陷进掌心。她看着那扇打开的车门,像看着一张嘴,一张等了二十年的嘴。

她抬脚,走了过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温野公寓的窗户。七楼,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站在后面。

然后车子启动,汇入车流,把那个老旧居民楼远远抛在身后。

许欢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想起院墙上的涂鸦,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

她想起石狮子脖子上的红带子,母亲相册里的栀子花香,父亲站在月光里说"爸还没老到要女儿来保护"。

她想起温野说"我跟你赌这一把",想起他掌心的旧疤,想起他把烟捏碎在掌心的样子。

"任总,"她忽然开口,没有睁眼,"您知道我为什么不怕死吗?"

任凭意正在看手机,闻言抬眸:"哦?"

"因为死过一次的人,"她嘴角弯起,那笑容和任凭意如出一辙,却冷得像冰,"最不怕的,就是再死一次。而最想要的——"

她睁开眼睛,转头看他,眼底燃着两簇幽冷的火。

"——是拉着棋手一起,掀了这盘棋。"

任凭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许久没有动。

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倒退,像一盘被打乱的棋。而许欢知道,真正的对弈,才刚刚开始。

她摸了摸包里的信封,想起柳岚那行潦草的字:"小心'棋手'。"

谁是棋手?任凭意?林远山?还是……某个她还没见过的人?

车子在许家别墅前停下。大门敞开,石狮子静静蹲在门口,红带子在风里轻轻飘动。

许欢推门下车,没有回头。她听见任凭意在身后说:"许欢,生日快乐。"

她没有回答。

院子里,林婉清站在台阶上,身后是一个穿唐装的老人,满头银发,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

那是林远山。她前世只见过两次的外公。第一次是在母亲的葬礼上,他站在灵堂角落,面无表情。

第二次是在她飞往俄罗斯的前夜,他打来电话,说"欢欢,别去,那是劫数!"。

她没听。然后她死了。

现在,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近,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欢欢,"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长这么大了。"

许欢在台阶下停住。她仰头看着这个老人,想起柳岚的报告,想起母亲的电话,想起任凭意那句"收网的","外公,"她说,声音平稳,"您来晚了。棋局已经开始了。"

林远山的笑容僵在脸上。

而许欢越过他,看向母亲。林婉清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手在抖,紧紧攥着裙角。

许欢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冰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妈,"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站在您这边。"

林婉清猛地抬头,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远山打断。

"进去说吧,"老人拄着拐杖往屋里走,"外面风大,别吹坏了我的外孙女。"

"毕竟,"他回头,看了许欢一眼,那眼神深得像井,"她还要替许家,挡那场大劫呢。"

许欢攥紧母亲的手,跟在老人身后。跨过门槛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街角,一辆破旧的出租车停在那里,车窗后隐约可见一个瘦削的身影。

温野。

他没有跟来,但他来了。

许欢嘴角弯了弯,转头走进屋里。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像棋盘上的楚河汉界,把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而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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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