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许欢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电话那头温野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像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

"许欢?"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许叔叔的女儿?"

"是我。"许欢靠在父亲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如蚁群般的车流,"我听说你在做期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温野今年应该才二十一岁,前世她死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在轮椅上坐了三年的沉默男人,眼底总是凝着化不开的霜。

"你怎么知道?"少年的声音骤然警惕起来。

"温叔说的。"许欢面不改色地撒谎,"他说你最近缺一笔启动资金,我想投资。"

这也不完全是假话。

前世温野确实做过期货,只是后来为了给她收尸,把所有积蓄都花在了往返俄罗斯的机票和私家侦探身上。

"许大小姐,"温野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嘲弄,"我缺的不是启动资金,是本金。你那种零花钱,投进来连水花都没有。"

许欢笑了。这语气,和前世那个在轮椅上还要跟她斗嘴的温野一模一样。

"三百万。"她说,"够吗?"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你认真的?"

"认真的。"许欢看着窗外,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但我有个条件——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任氏集团,任凭意。"

更长的沉默。然后温野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压紧的弦:"许欢,你知道任氏是什么体量吗?"

"知道。"

"你知道任凭意是什么人吗?"

"知道。"许欢闭上眼,前世那个雨夜,任凭意站在她尸体沉没的湖边,皮鞋碾着泥水,笑着说"处理干净"的画面,清晰得像是刻进了骨髓,"所以我才找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前世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许欢睁开眼,声音平稳:"因为你够疯,也够聪明。而且——"她顿了顿,"你恨任氏,不是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许欢知道自己在赌。前世她后来才听说,温野的母亲早年是任氏集团的员工,死于一场"意外"的仓库火灾。保险公司认定是操作失误,温野却一直在暗中调查。

"……见面谈。"温野最终说,声音沙哑了几分,"明天,城西的'旧时光'咖啡馆,下午三点。"

"好。"

挂断电话,许欢转身,发现父亲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捏着她带来的保温饭盒,表情复杂。

"欢欢,你……"

"爸,"许欢走过去,挽住父亲的手臂,像小时候那样晃了晃,"我长大了,想学着做点事情。您放心,钱是我攒的压岁钱和理财收益,正经来路。"

许振国看着女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注意安全。任氏……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许欢仰头对他笑,眼底却没有温度,"所以我要先下手为强。”

回到许家别墅时已是傍晚,文妈迎出来,说夫人回来了,正在楼上休息。

许欢脚步一顿。前世母亲是在父亲入狱后急火攻心,突发脑溢血去世的。

她死前最后一面,许欢甚至没能见到——那时候她已经被任凭意骗去了俄罗斯,说是"出差",实则是调虎离山。

"我去看看妈。"

二楼主卧里,林婉清正靠在床头看一本旧相册。许欢推门进去时,她抬起头,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温柔得像水波纹。

"欢欢?怎么突然回来了?"

许欢走过去,把脸埋进母亲怀里。林婉清身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和前世记忆里一模一样。

"想您了。"她闷声说,手指攥紧了母亲的睡衣。

林婉清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她的背:"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卖萌。在学校受委屈了?"

"没有。"许欢抬起头,看着母亲尚且红润的脸色,心里暗暗发誓,这一世,她要让母亲一直这样笑着,"妈,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体检?"

"好着呢,上周刚查过。"林婉清把相册递给她,"你看,你小时候的照片。"

相册里,小小的许欢扎着羊角辫,站在石狮子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条红带子。另一页是她在院墙上画的涂鸦——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三个火柴人,下面用拼音写着"babamamahuanhuan"。

"你爸非说留着,等以后你带男朋友回来,好给人家看。"林婉清笑着戳她额头。

许欢也笑,眼眶却热了。

她陪母亲说了会儿话,下楼时温叔已经等在客厅,手里拎着个纸袋。

"大小姐,您要的资料。"

许欢接过来,是许氏集团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和人事档案。她前世虽然不学无术,但后来在出租屋那几年,为了看懂任凭意的商业布局,硬是把会计和金融的书啃了个遍。

"温叔,"她翻开第一页,忽然抬头,"您儿子……最近怎么样?"

温叔愣了一下,随即憨厚地笑:"那小子?还是老样子,闷头搞他的电脑,也不找个正经工作。大小姐怎么突然问起他?"

"没什么,"许欢低头看报表,嘴角微微上扬,"就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温叔摸不着头脑地挠挠头,退了出去。

许欢在客厅看到深夜。

台灯下,她的手指划过一串数字,停在某处——去年第三季度,原材料采购价格异常波动,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十五,而经办人签字是:采购部副经理,陈明。

陈明。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前世父亲入狱后,这个人立刻跳槽去了任氏集团,升任采购总监。

内鬼找到了。

但还不够。她要的是证据,是能让陈明把任凭意拖下水的证据。

手机忽然震动,是苏宁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欢欢!!!你怎么还不回来!!!明天早八是灭绝师太的课!!!你再不回来我要被点名了!!!"

紧接着是林颖:"欢欢,饭团我给你放冰箱了,咖喱味的,记得吃。"

张婧:" 1,注意安全。"

许欢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胸腔里某个僵硬的角落软了下来。她给苏宁回了个"明天一早到",然后合上文件夹,起身上楼。

路过温叔房间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似乎在打电话。许欢脚步微顿,听见温叔说:"……对,大小姐今天回来了……看起来没事……好,我知道了,您放心。"

她站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敲了敲楼梯扶手。

温叔在跟谁汇报?父亲?还是……别人?

许欢没有出声,悄无声息地回了房间。她锁上门,从包里掏出另一部手机——这是她下午在高铁站买的,用了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

她拨通一个号码,对方接得很快,声音沙哑:"喂?"

"陆丰硕"许欢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帮我查一个人——温建国,我爸的司机。我要他最近三个月所有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

电话那头,陆丰硕似乎笑了一下:"许欢,你连自己人都查?"

"在我眼里,"许欢拉上窗帘,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她的脸,"现在没有自己人。只有棋子,和棋手。"

挂完电话她又打给了温野,那边接听了。

“温野,明天的简便提前到今晚。”

"……疯子。"温野低骂一声,却带着几分兴味,"老地方,一小时后。"

挂断电话,许欢换了身深色衣服,把长发塞进棒球帽里。她打开窗户,二楼的高度,前世她为了逃任凭意的监视,练过无数次。

她纵身跃下,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像一只夜行的猫。

院墙上的涂鸦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许欢最后看了一眼,翻身跃出围墙。

城市另一端的咖啡馆里,温野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他比许欢想象中更瘦,眉眼锋利得像未开刃的刀,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许欢在他对面坐下,摘下帽子。

"三百万,"这时恰好许欢手机响了是陆丰硕带来的"我已经查过了。温建国最近三个月,每月十五号都会收到一笔五万的转账,来自一个空壳公司。而那家空壳公司的法人——姓任。"

许欢接过文件,手指轻轻摩挲纸面。

温叔是内鬼。或者说,是任凭意安插在她家十年的钉子。

她想起前世父亲入狱后,温叔"忠心耿耿"地陪在母亲身边,直到母亲去世。然后,他拿着任氏给的一大笔钱,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那么早,任凭意的网就撒下了。

温野把电脑屏幕转向她,"我黑进了任氏的内网——别问怎么做到的——发现他们三个月后在东南亚有一笔大宗交易,走的是走私渠道。而负责接应的……"他顿了顿,"是你爸的公司。"

许欢猛地抬头。

"不可能。"她声音发紧,"我爸已经答应我不走私了。"

"你爸是不走私,"温野点了点屏幕,"但陈明还在。这笔交易,是他以许氏的名义签的。如果到时候货被扣,背锅的是你爸,任凭意干干净净。"

许欢盯着屏幕上的交易明细,血液一寸寸冷下去。

她以为阻止了父亲,就能改变轨迹。却忘了,任凭意从来不止一条路。

"温野,"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我告诉你,三个月后我爸会入狱,我妈会病死,许氏会破产,你会信吗?"

温野看着她。咖啡馆昏暗的灯光下,少女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幽冷的火。

"我信。"他说,把烟捏碎在掌心,"因为我妈死的时候,我也梦见过。"

许欢愣了一下。

"仓库火灾,"温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梦见她被困在火里,喊我的名字。醒来第二天,警察就通知我去认尸。"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低:"所以许欢,不管你是不是真知道未来,我跟你赌这一把。三百万我不要了——”

"我要任凭意,给我妈陪葬。"

许欢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旧疤。前世她在轮椅边见过这双手,瘦削而苍白,曾经有力地推着她走过无数条街。

她握上去,掌心相贴,温热而干燥。

"成交。"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车灯,许欢下意识侧头,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窗半降,里面的人似乎正看向这个方向。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莫名觉得脊背一凉。

"温野,"她压低声音,"后门在哪?"

温野也看见了那辆车,脸色微变:"跟我来。"

他们从咖啡馆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堆满垃圾桶的小巷。许欢的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肮脏的水花。她顾不上这些,只是跟着温野狂奔,直到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城南,"她报出一个地址,然后看向温野,"你住哪?"

"不用管我。"温野已经恢复了冷静,推开车门,"明天我把陈明和任氏交易的完整证据链发你。另外——"他顿了顿,"那辆迈巴赫的车牌,我记下了。"

"是谁的?"

温野看着她,一字一顿:"任氏集团,任凭意的私人座驾。"

车门关上,出租车汇入车流。许欢从后窗望去,温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

她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任凭意。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监视?

手机忽然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许小姐,深夜会友,小心着凉。"

许欢盯着屏幕,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像冬日湖面上结的薄冰。

她回复:"任总也是,半夜跟踪,小心翻车。"

对方没有再回。

出租车在许家别墅区外停下,许欢没有让司机开进去。她绕到后院,像来时那样翻墙而入,落地时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院墙下。

她浑身一僵,手下意识摸向包里的防狼喷雾。

"欢欢?"

是许振国的声音。

许欢松了口气,随即心又提起来:"爸?您怎么还没睡?"

许振国站在月光里,手里捏着一支烟,没点。

他看着女儿凌乱的头发和脏污的裤脚,眼神复杂:"温叔说你房间灯灭了,我以为你睡了。"

他顿了顿:"去哪了?"

许欢张了张嘴,编好的谎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说不出口。

她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想起前世他在监狱里,隔着玻璃对她笑,说"欢欢别怕,爸没事"。那时候他的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爸,"她走过去,挽住父亲的手臂,像小时候那样,"我在查一些事情。关于任氏,关于……我们家未来的事。"

许振国低头看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墙上。

墙上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歪歪扭扭,却紧紧靠在一起。

"欢欢,"他声音沙哑,"你最近变了很多。"

"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让我心疼了。"

许振国把烟揣回兜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爸还没老到要女儿来保护的地步。"

"我知道。"许欢把脸埋进父亲肩窝,闷声说,"但我也想保护你们。爸,您让我试试,好不好?"

长久的沉默。

然后许振国叹了口气,像是对命运妥协,又像是对某种必然的接受:"……好。但有一条,不许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否则,爸就算拼了这条命——"

"不会的。"许欢抬头,对他笑,眼底有泪光闪烁,"我答应您。"

父女俩相携着往屋里走。许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院墙,月光下,那条红带子静静垂在石狮子颈间,像一道护身符,也像一道未解的咒。

楼上,林婉清站在窗帘后,看着楼下父女俩的身影,轻轻把窗帘合拢。

她转身,从床头柜深处摸出一个旧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她今天去见了一个男孩,"林婉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姓温,温建国的儿子。"

电话那头,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继续盯着。那孩子……和她命里相克,不能让他们走太近。"

"可是……"

"没有可是。"那声音冷硬如铁,"二十年前我救她一命,不是让她再栽在温家人手里的。"

林婉清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她看向窗外,女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廊里。

"……我知道了,爸。"

电话挂断,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而许欢躺在自己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她想起温野掌心的温度,想起任凭意那条短信,想起父亲站在月光里的身影。

手机忽然震动,是温野发来的加密文件。她点开,是一份完整的证据链——陈明与任氏的资金往来,那笔走私交易的合同扫描件,以及……

以及一张旧报纸的截图。

标题是:《任氏集团仓库火灾,一名女员工遇难》。

日期是二十年前。

许欢放大图片,在遇难者名单里,看见一个名字:柳岚。

温野的母亲。

她盯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身。

二十年前。她出生那年。

她颤抖着手指,在搜索框里输入:"柳岚许氏集团"。

结果跳出来的一瞬间,她如坠冰窟。

柳岚,曾任许氏集团财务部职员,1999年离职,后入职任氏集团。

1999年。她出生的那一年。

许欢死死盯着屏幕,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柳岚从许氏离职,去了任氏,然后死在任氏的仓库里。温野因此恨任氏。

那温叔呢?温叔是许家的司机,却拿着任氏的钱。他恨的是谁?

还有母亲那个电话……她站在窗帘后,看着楼下。

许欢忽然觉得,自己以为的重生翻盘,不过是掀开了棋盘的另一角。而真正的棋局,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温野打电话,却看见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任氏集团总裁任凭意宣布,三日后将出席Z**学院讲座,主题为"企业合规与刑事风险"。》

Z大。她的学校。

许欢看着那条推送,慢慢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她无声地笑了。

任凭意。你要来我的地盘了。

那我们就,好好玩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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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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