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夏至刚过,傍晚的风还带着白天晒透的热气,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像谁的手掌贴在你后颈上不肯挪开。
116宿舍四个人从"炭火人家"烤肉店出来,林颖的T恤上沾了一块油渍,在胸口位置,形状像个歪嘴笑脸。
张婧举着手机看刚拍的合照,屏幕亮度调得太高,在渐暗的天色里晃眼。
苏宁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没吃完的半份冷面,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红。
"这张发群里啊,"张婧说,拇指在屏幕上划拉,"欢欢你笑得好假,嘴角只扯了左边。"
"我本来就不会笑。"
"你会,"苏宁头也不回地接话,"你吃第三盘五花肉的时候笑了,两边嘴角都上去了,眼睛还弯的,我看见了。张婧你那时候在拍生菜,没拍着。"
许欢没反驳。她确实笑了,在某个瞬间,油花溅在烤盘上发出滋啦声,林颖把生菜包肉塞进她嘴里,酱汁蹭到了她下巴上。
她想起前世最后那个念头——如果有来世,一定不再接受任凭意的追求。
来世来了。她在吃烤肉,和三个会为她数气泡的人,下巴上沾着酱汁,像个普通的大三女生。
"欢欢,"林颖突然拽她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看楼底下。"
宿舍楼拐角的路灯底下站着个人。
陆丰硕。白衬衫,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纸袋子,袋子上印着"甜橙烘焙"的logo,被路灯照得发黄,他看见她们,站直了,又往阴影里退了半步,像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被看见,像某种误入镜头的、多余的。
"哟——"苏宁拖长音调,尾音拐了三个弯,在夏夜里荡开。
陆丰硕的耳朵立刻红了,从路灯底下都能看见那层血色往上爬。
"我们先上去了,"林颖立刻说,拽着张婧和苏宁往楼道口走,力道大得张婧踉跄了一步,"许欢,"许欢你慢慢来,不着急,我们给你留门——"
"留什么门,"苏宁被拽着还回头喊,纸袋里的冷面汤晃荡出声,"陆丰硕你袋子看着挺沉的啊,里面装的是金砖还是——"
"苏宁!"张婧掐她腰上的软肉,"走!"
"疼疼疼——"
三个人消失在楼道口,脚步声咚咚咚往上窜,像某种刻意的、笨拙的退场。
许欢甚至能想象她们在楼梯转角停下来的样子,耳朵贴着墙,屏住呼吸。
她走过去。陆丰硕把袋子递过来,纸袋发出窸窣的响动,里面东西不少,袋底被坠出一个弧度。
"生日快乐。"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你课表背面,写的。"
许欢想起来了。上学期她把课表贴在图书馆桌上,背面用铅笔写了"六月初六",字很小,像某种备忘,像数气泡时随手记的刻度。
她以为没人会看。她以为那行字和"国际法周三交""法医病理学实验报告"一样,是某种可以被忽略的、背景噪音般的存在。
"你看了多久?"
"就……一眼。"
"一眼能记住?"
陆丰硕没说话。他的手指还攥着纸袋的提绳,没完全松开,像某种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又像某种舍不得放手的——
许欢接过袋子。很重,至少有三四斤。
她往里瞥了一眼,里面有三个盒子但她只看见看见一个方形的盒子,包装纸是橙色的,上面画着笑脸,和那颗糖一样的颜色。
旁边还有什么,长条形的,被tissuepaper裹着,露出一个角,像是——
"你不拆开?"陆丰硕问。
"你站在这里,我怎么拆啊。"
"那我走。"
他说走,但没走。脚像被路灯的光钉在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她的影子在地面交叠,像某种纠缠的、说不清的——
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去,又暗下来。夏虫在草丛里叫,声音此起彼伏,像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歇的——
"陆丰硕。"
"嗯?"
"你唱歌还是走调吗?"
他愣了一下,耳朵在路灯底下又红了一层,血色从耳尖蔓延到脖颈:"……嗯。"
"不是《喀秋莎》,"她说,"换一首。"
"什么?"
"你自己想。"
陆丰硕看着她。路灯在他眼睛里投下两个小小的光点,像冰层裂口处的月亮,像某种终于决定不再沉下去的——浮力。
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眨动的时候像蝴蝶翅膀,像某种脆弱的、易碎的——饰品。
"好,"他又说一遍,声音轻下去,被夏虫的鸣叫盖过去一半,"我想好了告诉你。"
他转身走了。纸袋在许欢手里发出轻微的响动,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迟来的、终于清晰的——
"陆丰硕。"
他停住,没回头,肩膀在路灯下绷成一条僵硬的线。
"谢谢。"
他没应声。
只是抬起手,挥了一下,动作笨拙得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飞虫。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拐角,白衬衫的后摆在夏风里鼓起来,像某种黑色的、膨胀的——不。是白色的。是干净的。
是某种不属于前世的、今生的——
楼上窗户突然打开,苏宁探出头来,头发还沾着烤肉味:"许欢!袋子里有什么!"
张婧的声音从更里面飘出来,闷闷的:"苏宁你小点声,整栋楼都听见了——"
"陆丰硕走了没?走了没?"
林颖的脑袋也挤过来,三个脑袋叠在窗口,像某种审判席,像某种古老的、笨拙的——
许欢抬头,看见她们,笑了一下。真的笑了,两边嘴角都上去了,眼睛弯的,和吃第三盘五花肉时一样。
她想起一周前,苏宁说她疯了,张婧说她还在冰层下面,林颖说她需要吃火锅。
现在她们在窗口探头探脑,像三只等着投喂的麻雀。
"回去告诉你们。"
她拎着袋子上楼。纸袋里的东西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没拆,还没到时候。
但她知道里面有什么——橙色的包装纸,笑脸,廉价,幼稚,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不。像某种终于属于她的。
一楼,116宿舍的门虚掩着,缝里漏出暖黄色的光。
她推开门。
苏宁、张婧、林颖,三个人排排坐在林颖的床上,像某种审判席的升级版。桌上摆着没喝完的可乐,气泡还在滋滋地冒,像某种微型的、活着的——
"袋子!袋子!"苏宁扑过来。
"洗手,"许欢说,"烤肉味。"
"你先让我看——"
"洗手。"
苏宁跺着脚去洗手,张婧和林颖围上来,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许欢把纸袋放在桌上,慢慢拆开。橙色的包装纸first,方形的盒子,打开——是一个蛋糕。
六寸,奶油是淡黄色的,上面用巧克力酱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旁边写着"许欢生日快乐","欢"字写错了,少了一点,变成了"许欠"。
"这字……"张婧憋笑。
"他写的,"许欢说,手指抚过那个缺了点的"欢"字,"他以前也写错我名字,在图书馆占座纸条上,'许欠'。"
空气安静了一秒。
"继续拆继续拆,"林颖转移话题,指着纸袋里的长条形物体。
许欢拿出来,tissuepaper剥开——是一幅画。水彩,装在简易的木框里。画的是图书馆三楼,靠窗,倒数第二排。
桌上摆着水杯、笔记本、笔袋,摆成一条直线。窗户外面是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叶子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桌面上。
画里没有画人。
但桌面上放着一颗糖。
橙色的包装纸,笑脸,廉价,幼稚。被画得很大,占据了画面右下角三分之一的位置,像某种刻意的、强调的——
"他画的?"苏宁洗完手回来,湿着手就凑上来。
"嗯。"
"什么时候画的?"
许欢看着那颗被放大的糖。包装纸上的笑脸被水彩晕染得有点模糊,嘴角上扬的弧度却意外地准确,像某种被反复描摹的、刻进肌肉记忆的——
"不知道,"她说,"可能很久了。"
纸袋一侧还有东西,是个苹果的平板还是最新款的,在平板的一侧还有个小点的盒子,是一款拍立得,里面还有一个盒子是许欢常用的那款香水。
"哇——"三个人同时出声。
许欢没说话。她只是合上盒子,把五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蛋糕、画、平板、拍立得、香水。橙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灰色的和淡紫色的。
但是许欢都没有拆开,这些礼物她完全自己买得起,更何况了她家这么有钱。
"欢欢,"林颖小声说,"你和陆丰硕!!”
"哎呀,没有啦。"
"哎呀,"张婧举起手机,"能让欢欢喜欢的人到底是这样的男人啊?!"
"不告诉你们。"
"哎呀说吧说吧。"
张婧把手机藏到背后,"这是证据。证明你会哭。证明你不是只会数肺泡和硅藻。"
许欢看着她。看着她们三个。苏宁的湿手在裤子上擦,林颖的T恤上还沾着那块油渍,张婧的手机壳裂了一道缝。
"我拆颗糖,"许欢说,从笔袋里掏出那颗糖。橙色的包装纸,笑脸,廉价,幼稚。被揣了三个月,包装纸皱巴巴的,边角磨出了毛边。
她慢慢拆开。糖是透明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你不是说吃了会吐?"苏宁问。
"今晚不吐。"
她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像某种迟来的、终于抵达的——
"甜吗?"林颖问。
"甜,"许欢说,声音有点含糊,糖在牙齿间滚动,"太甜了。"
"甜得让人想活?"
许欢愣了一下。这是陆丰年的话。陆丰硕转述的。他哥最后一次打电话,说"丰硕,去吃点甜的。甜的让人想活"。
"嗯,"她说,"甜得让人想活。"
她拿起塑料刀,切蛋糕。歪歪扭扭的猫被切成两半,巧克力酱的"许欠"裂成"许"和"欠"。她分四块,最大的一块给苏宁,因为她说了一晚上饿。
第二大的给林颖,因为她今天一直在照顾大家。第三给张婧,因为她拍了那张"假笑"的照片,其实拍得挺好。
最小的一块给自己。
奶油在舌尖化开,比糖更甜,更腻,更像某种真实的、活着的——
"许欢,"苏宁嘴里塞满蛋糕,含混地说,"你许个愿吧。生日要许愿的。"
"我不信这个。"
"不信也许,"林颖说,"就当是——就当是数气泡之外的另一种计数。"
许欢看着她们。看着桌上并排的三样东西。看着窗外,夏夜的星星很淡,被城市的光污染稀释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
没有许愿钉死任凭意。没有许愿查清所有真相。没有许愿前世的冤屈得以昭雪。
她许愿——她想听陆丰硕唱一首不走调的歌还有希望他平安顺遂,哪怕只有一句。
不对吧!她为什么要祝陆丰硕平安顺遂?
"许完了,"她说。
"什么愿?"三个人齐声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不告诉你们。"
"许欢!"
她笑,把最后一口蛋糕送进嘴里奶油沾在嘴角,她没擦,窗外,夏虫还在叫,声音此起彼伏,像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歇的——活着。
第二天早晨,许欢在图书馆三楼,靠窗,倒数第二排。
水杯、笔记本、笔袋,摆成一条直线。笔袋里面躺着糖纸,橙色的,笑脸,被拆开了,皱巴巴的,像某种被使用过的、不再完整的——但完整本身就不是必须的。
她翻开《刑事诉讼法》,第127页,证据的审查判断。文字在纸上浮动,像气泡从湖底上升,但这次她没有伸手去数。
桌角放着那幅画。图书馆三楼,靠窗,倒数第二排。叶子黄了,糖被画得很大。
她看了一会儿,把画立在笔袋旁边,像某种屏风,像某种庇护,又像某种——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声音从身后传来,走调走得厉害,像气声,像风穿过竹林。
许欢没回头。
"换一首,"她说,"你答应的。"
身后的声音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像翻纸,像某人紧张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然后——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还是走调。但没那么厉害了。至少"穿行"两个字在调上,像某种偶然的、意外的——
"后面呢?"
"忘了词。"
"那你还唱。"
"我想让你知道,"陆丰硕的声音低下去,像某种终于决定不再模糊的,"上面有人在说话。不是任凭意那种。是普通的。是走调的。是——"
他顿了顿:
"是像月亮那种。反正没人看,亮着也是亮给自己看——"
"但你想亮给我看?"
"嗯。"
许欢终于回头。陆丰硕站在桌边,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热的,一杯凉的。
他的下巴上,那条冬眠醒来的蜈蚣还在,但颜色淡了些,像某种正在愈合的、不再新鲜的——
"热的加了糖,"他说,"凉的没加。你选。"
许欢看着两杯豆浆。热气从其中一杯杯口冒出来,像某种活着的、呼吸的——她拿起那杯凉的。
"为什么?"陆丰硕问。
"甜的让人想活,"她说,"但我已经想活了。不需要再用甜来提醒。"
陆丰硕愣了一下。然后笑,那个笑像气声,像风穿过竹林,像所有冻僵的人恢复知觉后的第一个喷嚏。
"那这杯热的,"他说,"我喝。"
他在她对面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影子,像某种庇护,又像某种——不是囚禁。是陪伴。是某种普通的、走调的、像月亮一样的——
许欢翻开书,继续看。陆丰硕坐在对面,喝豆浆,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他没有唱歌了,但偶尔会哼一两句,走调的,断断续续的,像某种背景音,像某种活着的声音。
笔袋旁边的画里,叶子黄了,糖被画得很大。窗外的梧桐树还是绿的,夏天还长,叶子还远没到黄的时候。
但许欢知道,它会黄的。很亮。像月亮。
她会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