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欢疯了不是贬义,是陈述。
116宿舍三个人达成的共识——这女人疯了。
大三开学第一周,课表排得比新闻系还满。
国际法、刑法分论、证据法学、刑事诉讼、比较刑法……选修课表上还有犯罪心理学和法医病理学。
苏宁拿着她的选课单,手指发抖:"欢欢,你这是要考公还是要报仇?"
"都要。"
"那也不用选法医病理学吧?上周实验课看切片,张婧吐了三回。"
"我吐了四回,"许欢说,把书包甩上肩,"但吐完记得更清楚。"
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带起一阵风,把张婧刚贴墙上的拍立得吹得晃了晃。
照片里是上学期聚餐,四个人围着火锅,许欢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看向窗外——不是看风景,是看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她真的没事?"林颖从床上探出头。
"没事?"苏宁把选课单拍桌上,"她昨晚说梦话,你们听见没?"
"什么?"
"'肝脏脂肪超标,肾有囊肿,买家不要'。"苏宁模仿着许欢的语气,平板,机械,像在念尸检报告,"重复了七遍。我数了。"
张婧放下相机:"她是不是……还在里面?"
"里面?"
"冰层下面。"
图书馆三楼,靠窗,倒数第二排。
许欢的位置。固定到连保洁阿姨都认识她,每天早上八点十分,准时出现,水杯、笔记本、笔袋,摆成一条直线,笔袋是苏宁送的,是一个小蛋糕造型的,“别把它吃了。”这是苏宁的原话。
她确实饿,但不是因为没吃。
是因为吞噬。
她在吞噬知识,像前世在湖底吞噬湖水,像冻僵的人吞噬最后一口气。
每一页法条,每一个案例,每一张尸检照片,都是她砌墙的砖。把任凭意的脸封进去,把冰层裂口处的月亮封进去,把"肝脏脂肪超标,肾有囊肿"封进去——但砖缝里总有光漏出来。
此刻,她盯着《法医病理学》第247页,溺亡尸体的肺部切片。肺泡壁断裂,水性肺气肿,硅藻检验阳性。文字在纸上浮动,像气泡从湖底上升,破裂,在冰层下留下转瞬即逝的涟漪。
她想起前世。想起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变成细小的气泡从她嘴角逸出。想起外婆喊她回家吃饭,她说"再看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永远看不完。
因为鱼一直在吐,她一直在数,直到天完全黑透,直到外婆拿着竹条来找她。
现在没有人拿竹条来找她了。
现在她自己在数。数肺泡,数硅藻,数每一个能让任凭意多判一年的证据链节点。
"欢欢。"
她抬头。陆丰硕站在桌边,椰奶黑米粥放在她手边,塑料袋上的红字被阳光照得发亮。但她没接。她的手指还停在书页上,指甲陷进"溺亡"两个字,像要抠出血。
"你坐了三个小时,"他说,"没动过。"
"嗯。"
"粥凉了。"
"没事。"
"我买了新的,"他把旧的拿走,换上新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像某种活着的、呼吸的——诱饵。"热的,加了糖。"
许欢终于抬头。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陆丰年很像、但更年轻、更疲惫的眼睛。现在那里面有担忧,像湖面的涟漪,像冰层下的裂缝。
"陆丰硕,"她说,"你知道溺亡分几种吗?"
"……什么?"
"干性溺亡,湿性溺亡,迟发性溺亡,"她说,声音平板,像在念课本,"我前世是湿性。水灌进肺,肺泡破裂,硅藻进入血液循环。但如果是干性——"
她顿了顿:
"如果是干性,喉痉挛,气道关闭,没有水进肺。外表看起来像窒息,像心脏病,像……"
"像自然死亡。"
"对,"她说,"像自然死亡。任凭意最喜欢的那种。他爹就是'自然死亡'。心脏病。但卷宗里说,死亡前三天,他收到过一束白玫瑰。"
陆丰硕的手抖了一下。椰奶黑米粥洒出来,在桌面上漫开甜腻的河流。
"黑玫瑰?"
"任凭意送我的第一束,也是黑玫瑰,"许欢说,"他说'纯洁,适合你'。后来我才懂,那是标记。'这个猎物我预定了'。他爹收到黑玫瑰,三天后'心脏病发'——"
她笑,嘴角没有痉挛,是某种更冷的、冻透之后的——清醒。
"你觉得是巧合?"
陆丰硕没说话。他只是坐下,坐在她对面,像某种无声的、笨拙的——盾牌。他挡住阳光,在她书页上投下影子,像某种庇护,又像某种囚禁。
"欢欢,"他说,"你查这些,是为了钉死他,还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他顿了顿,"为了让自己继续沉下去?"
许欢的笔尖戳破纸面。
她看着他。不是看眼睛,是看下巴上的疤,那条冬眠醒来的蜈蚣。她想起三个月前,他跳下来救她,羽绒服在水里膨胀,像黑色的翅膀。她想起他说"我陪你沉"。
"我没有沉,"她说,"我在学习。在上课。在……"
"在数气泡,"他说,"像我一样。我哥'坠楼'之后,我数了三年。数他留下的线索,数任凭意的人脉,数每一个'周学姐''许学姐'的名字。数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数到我以为自己也沉下去了。不是在水里,是在纸上。在名单里。在U盘的文件夹里。"
许欢没回答。她只是看着那杯豆浆,热气散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冰层,像某种封印。
"那你怎么浮上来的?"她问。
陆丰硕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U盘,不是枪,是一颗糖。水果硬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像被揣了很久。
"我哥最后一次打电话,"他说,"说'丰硕,去吃点甜的。甜的让人想活'。"
他把糖放在她书页上,压在"溺亡"两个字上面。
"我三年没吃,"他说,"直到你重生回来,直到你在图书馆三楼吃压缩饼干,直到你说'豆浆太甜了'——"
他笑,那个笑像气声,像风穿过竹林:
"——我才敢拆开第一颗。"
许欢看着那颗糖。包装纸是橙色的,画着一只笑脸,廉价,幼稚,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天真。
"我不吃糖,"她说。
"我知道。"
"我吃了会吐。"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想让你知道,沉下去的时候,有人会在上面放一颗糖。不是让你吃,是让你……"
他顿了顿:"是让你知道,上面还有甜的东西。还有想活的人。还有——"
他抬头,看向窗外。梧桐叶子黄了,秋天的风把一片叶子吹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像某种古老的、迟来的信号。
"还有秋天,"他说,"还有叶子会黄。还有叶子会掉。还有叶子——"
他看向她的眼睛:"——会在掉之前,变成黄色。不是绿的,不是黑的,是黄的。很亮,像月亮。"
许欢没说话。
她只是拿起那颗糖,捏在指间,包装纸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某种心跳,像某种呼吸。她没有拆,没有吃,只是握着。
像握着一块碎玻璃,像握着一枚珍珠耳环,像握着所有沉下去又浮上来的瞬间。
"陆丰硕,"她说,"你变了。"
"嗯?"
"以前你不会说这么多话。"
"以前我怕说多了,你会沉更快,"他说,"现在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可能需要听,"他说,"需要知道上面有人在说话。不是任凭意那种,是……"
他顿了顿,耳朵红了:
"是普通的。是走调的。是像《喀秋莎》那种,反正没人听,走调也是唱给自己听——"
"但你想唱给我听?"
"嗯。"
许欢看着那颗糖。橙色的包装纸,笑脸,廉价,幼稚。她想起前世最后那个念头:如果有来世,一定不再接受任凭意的追求。
来世来了。她没接受。她接受了豆浆,接受了压缩饼干,接受了珍珠耳环,接受了一颗没拆开的糖。
"好,"她说,"你唱。"
陆丰硕愣了一下。
然后他真的唱了,声音很低,像气声,像风穿过竹林,像所有冻僵的人恢复知觉后的第一个喷嚏。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走调走得厉害。但反正没人听,走调也是唱给自己听。
许欢没笑。她只是把糖放进笔袋,军绿色的,和压缩饼干同款颜色。然后她合上《法医病理学》,推远,像推开一面墙,像推开某种封印。
"走吧,"她说。
"去哪?"
"回宿舍,"她说,"苏宁说我疯了。张婧说我还在冰层下面。林颖——"
她顿了顿:"林颖说我需要吃火锅。"
陆丰硕站起来,粥拿在手里,没洒。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是某种终于决定自己发光。
"那吃完火锅呢?"他问。
"然后,"许欢说,走向楼梯口,背对着他,声音在图书馆的寂静里飘上去,像某种迟来的、终于清晰的。
"然后继续学。继续数。继续——"
她回头,嘴角上扬,像某种终于决定不再模糊的月亮:"继续听你走调。"
陆丰硕看着她,好可爱的女孩子。
116宿舍的门开着。
苏宁、张婧、林颖,三个人排排坐,像某种审判席。桌上摆着火锅外卖,红油凝固了,像某种微型的、静止的——湖。
"六个小时,"苏宁说,"手机不回,消息不看,豆浆不喝——"
"我喝了,"许欢说,"新的,热的,加了糖。"
"——然后和陆丰硕在图书馆唱歌?"
"他唱,我听。"
"走调走得厉害?"
"厉害,"许欢说,"但没人听,走调也是唱给自己听。"
她坐下,拿起筷子,戳了戳凝固的红油。油面裂开,像冰层裂口,像某种终于决定不再封冻。
"你们说我疯了,"她说,"是。我是疯了。我在数肺泡,数硅藻,数每一个能让任凭意多判一年的节点。我在数前世的气泡,今生的糖,未来的——"
她顿了顿:
"未来的叶子。黄色的。很亮。像月亮。"
三个人对视。苏宁的眼眶红了,张婧的相机举起来又放下,林颖把凝固的红油搅开,像某种古老的、笨拙的仪式。
"吃吧,"林颖说,"吃完,我们陪你数。"
"数什么?"
"数所有,"苏宁接话,声音哑了,"数气泡,数叶子,数走调的歌。数到你不疯为止。数到——"
她顿了顿:
"数到你愿意拆开那颗糖为止。"
许欢愣了一下。她看向笔袋,军绿色的,压缩饼干同款颜色。那颗糖在里面,橙色的包装纸,笑脸,廉价,幼稚。
"你们怎么知道……"
"陆丰硕发了朋友圈,"张婧说,"三张图:粥,糖,和你背影。配文'她在听'。"
许欢没说话。她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嘴里。
"好吃吗?"林颖连忙问。
"难吃!"许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