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大二过得很快。

快得像压缩饼干的保质期,像豆浆从热到凉的时间,像冰层裂口处那轮月亮从模糊到清晰再到模糊的循环。

许欢开始认真学习。不是伪装,是真的——图书馆三楼固定位置,早上七点占座,晚上十点离开,中间除了上厕所和接陆丰硕的豆浆,笔尖没停过。

《国际法》《刑法总论》《证据法学》。她选这些课的时候,苏宁瞪眼:"你要当律师?"

"要当能把他钉死的律师。"

"他已经在牢里了。"

"牢里有墙,"许欢说,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但墙外有帮他砌墙的人。我要知道墙怎么砌的,才知道怎么拆。"

苏宁没再问。她只是把耳机分一只给许欢,里面放着《喀秋莎》,走调走得厉害,但反正没人听,走调也是唱给自己听。

一学期。

任凭意的审判从莫斯科传到海牙,再从海牙传回国内,像某种延迟的、缓慢的地震。新闻说"主犯拒不认罪",说"关键证人保护性转移",说"跨国取证困难"。

许欢没看。她只是学习,像某种更原始的、更可靠的——筑墙。在自己的脑子里砌墙,把任凭意的脸、声音、气味,一块砖一块砖地封进去。

但砖缝里总有光漏出来。

比如某个深夜,她梦见冰层裂口处的月亮,醒来发现自己在咬手背,齿痕新鲜,血珠渗出来,和前世一样黏糊糊的。

比如某个清晨,她在图书馆楼梯间撞见一个背影,黑色大衣,心跳停了一秒,才发现是个女生,穿oversize的羽绒服。

比如陆丰硕递豆浆时,手指碰到她的,她猛地缩回,像被烫到——不是烫,是某种更底层的、刻在掌纹里的——记忆。

"对不起,"他说,耳朵红了,"我……"

"没事,"她说,接过豆浆,"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前世被灌药后,手指也是这么无力地垂着?只是冰层碎裂时,水温也是这么从温热变成刺骨?

她没说。她只是拧开盖子,喝一口,甜的,加了糖,甜得发腻。

"陆丰硕,"她说,"如果我一直这样……"

"怎样?"

"这样,"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还在微颤,"这样,时不时咬自己,时不时缩回手,时不时……"

"时不时什么?"

"时不时,"她顿了顿,"觉得豆浆里有药。"

陆丰硕没说话。他只是把豆浆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压缩饼干,军绿色包装,棱角分明。

"那我陪你吃,"他说,撕开包装,掰下一角,面无表情地嚼起来,"一起吃,一起中毒,一起……"

他顿了顿,嘴角有碎屑:

"一起吐。"

许欢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那个笑像气声,像风穿过竹林,像所有冻僵的人恢复知觉后的——第一个喷嚏。

"你变了,"她说,"以前你不会开玩笑。"

"以前我不敢,"他说,"以前我怕你沉下去,我连呼吸都轻。现在……"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是某种终于决定——自己发光。

"现在我觉得,"他说,"你可能不会沉了。但可能会飞。我得学会抬头看,而不是只盯着水面。"

许欢没回答。她只是把压缩饼干掰下一角,放进嘴里。粗糙的,干燥的,像某种古老的、刻在骨头里的——契约。

期末考结束那天,116宿舍四个人聚齐。

张婧从实习的律所赶回来,相机挂在脖子上,像某种身份标识。

林颖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沓报销单,苏宁最后一个到,从计算机系机房跑出来,头发油得像一周没洗。

"庆祝!"张婧喊,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把三个人的狼狈定格。

"庆祝什么?"林颖问。

"庆祝我们,"张婧说,"还活着。还在一起。还——"

她顿了顿,看向许欢:

"还愿意一起吃顿饭。"

聚餐地点是校门口新开的火锅店,"冰层"主题,墙上贴着蓝色LED灯带,像某种廉价的、商业化的——隐喻。

许欢站在门口,看着招牌,没动。

"要不换一家?"陆丰硕说。他也在,被张婧硬拉来的,坐在角落的位置,手里还拎着二食堂的豆浆——火锅店不让外带,他藏在羽绒服里,像某种走私的、珍贵的——纪念品。

"不用,"许欢说,"进去吧。"

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四人卡座,陆丰硕被挤在最里面,挨着许欢,豆浆在桌下偷偷递给她。

"先八卦!"苏宁拍桌子,"按规矩,谁先?"

"我,"张婧举手,"律所那个合伙人,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老婆来查岗,"张婧压低声音,"结果查到他抽屉里——不是情书,是另一部手机,里面全是……"

"全是啥?"

"全是'周学姐'。"

桌上安静了一秒。

"什么?"许欢的声音变了。

"不是那个周学姐,"张婧摆手,"是另一个,也是Z大毕业的,也是'联合培养项目',也是……"

她顿了顿,看向许欢:

"也是红绳。也是莫斯科。也是'体检'。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任凭意还在Z大读书的时候,他爹还在掌权。"

许欢的筷子停在半空。

"任凭意不是主犯?"

"是,也不是,"张婧说,"律所接的案子是民事赔偿,受害者家属起诉任氏集团。合伙人代表集团,我偷看了卷宗——任凭意是执行者,但'冷藏库'的模式,是他爹创立的。他爹死了,他接手,升级,扩大……"

"所以他爹呢?"

"死了,"张婧说,"三年前,心脏病。就在陆丰年'坠楼'之后一个月。timing很巧,对吧?"

许欢看向陆丰硕。他正低头喝豆浆,吸管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某种掩饰。

"你哥查过任父?"

"查过,"陆丰硕说,没抬头,"但证据在他'坠楼'的时候毁了。我后来补了一些,不够钉死,只够……"

"只够什么?"

"只够让任凭意以为,他爹是他害死的。"桌上更安静了。

火锅在沸腾,红油翻滚,像某种活着的、咀嚼的——湖。

"什么意思?"苏宁问。

"意思是,"陆丰硕终于抬头,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压了太久的东西,"任凭意有恋父情结,也有弑父恐惧。他爹的死是意外,但我哥放了一些线索,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项目'暴露了,逼死了父亲。"

"所以?"

"所以他更疯了,"陆丰硕说,"更想证明自己比父亲强。更想'完美'地复制模式。更想……"

他看向许欢:

"更想让你成为他最成功的'作品'。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从他手里逃出来的。"

许欢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火锅,看着红油里翻滚的辣椒,像看着某种微型的、沸腾的——冰层裂口。

"换个话题!"林颖突然拍桌子,"我来八卦!学生会主席,你们知道吗,他……"

"他怎么了?"

"他表白被拒了!"

"被谁?"

"被白悦!"

桌上炸开。苏宁的筷子掉在桌上,张婧的相机差点摔进火锅,陆丰硕的豆浆洒了一半。

"白悦?"许欢的声音变了,"那个……"

"那个在宿舍门口踹门的白悦,"林颖点头,"她现在在学生会外联部,混得风生水起。主席追她三个月,她拒绝了,说'心里有别人'。"

"谁?"

"不知道,"林颖耸肩,"但她手腕上,"她压低声音,"缠着红绳。"

桌上再次安静。

许欢的手在桌下攥紧。不是冷的,是某种从骨髓里升上来的——警觉。红绳。

任凭意的标记。但任凭意在牢里,他的网络在崩溃,他的"买家"在落网——谁还在系红绳?

"可能是巧合,"苏宁说,"庙里求的,批量进货,白悦那种人……"

"她戴在哪只手?"许欢问。

"左手,"林颖说,"和照片里那些女孩一样。"

许欢站起来。

"去哪?"陆丰硕问。

"去找她,"许欢说,"现在。"

"火锅还没吃完!"

"打包,"许欢说,"路上吃。"

她们在女生宿舍楼下堵到白悦。

她变了。不是三个月前那个精修自拍、JK裙、元气森林的女孩。她穿黑色连衣裙,素颜,手腕上的红绳在路灯下像某种古老的、无法挣脱的——图腾。

"许欢?"她愣了一下,然后笑,那个笑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不是嘲讽,是某种更底层的——疲惫。像见过太多之后依然不肯闭上的眼睛。

"你的红绳,"许欢说,"谁给的?"

白悦低头看手腕。她摸了摸红绳,像摸某种伤口,某种结痂,某种——记忆。

"我自己求的,"她说,"庙里,批量进货,十块钱三条。"

"为什么戴左手?"

"因为……"白悦顿了顿,"因为右手要写字,要拿手机,要……"

"要做什么?"

"要,"白悦的声音破了,像绷紧的弦,"要在他写信来的时候,按住自己不打开。"

许欢的血液停了一秒。

"谁写信?"

白悦没回答。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信封,泛黄的,俄罗斯邮政,邮票上是莫斯科红场。

和三个月前那封一模一样。

"他给你写信?"许欢的声音像砂纸摩擦。

"不是他,"白悦说,"是他'朋友'。说他在牢里很好,说他在等审判,说他……"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涌出来,睫毛膏没晕——她没化妆——像某种纯净的、原始的——悲伤。

"说他想见我,"白悦说,"说我是唯一一个,在他'最低谷'的时候,还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许欢想起三个月前,白悦站在篮球场门口,喊"在一起",眼睛里有和她一样的恐惧。

不是恐惧。是饥饿。像收藏家看着即将碎裂的瓷器,像赌徒看着即将翻盘的骰子。白悦不是爱任凭意,是想成为他的"作品",想成为"最成功的那个",想——想证明自己也值得被沉下去。

"白悦,"许欢说,声音轻得像在耳语,"那不是爱。那是诱饵。红绳是诱饵,信是诱饵,'最低谷'是诱饵。他不是在等你,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下一个'许欢',"许欢说,"等下一个从冰层裂口处爬出来、还愿意走回去的人。"

白悦看着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株纠缠生长的植物,也像两具从冰层下浮起来的尸体。

"那你呢?"白悦问,"你为什么不走回去?你明明……"

"明明什么?"

"明明还在抖,"白悦说,"我看见了。三个月前,你在宿舍门口,手在抖。现在,你也在抖。"

许欢低头。她的手确实在抖,像风中的叶子,像冻僵的人恢复知觉后的——第一个喷嚏。

"我在抖,"她说,"但我不走了。我走了,他就会找下一个。我走了,周晓棠就白烧了。我走了,陆丰年的哥哥就白'坠楼'了。"

她伸出手,握住白悦的手腕。不是摘红绳,是握住,像某种古老的、刻在骨头里的——契约。

"你可以抖,"许欢说,"可以怕,可以哭。但别走回去。别让他以为,他的月亮还能照到任何人。"

白悦看着她。眼泪干了,留下淡淡的痕迹,像某种廉价的、融化的面具脱落之后——真正的脸。

"那我能做什么?"她问。

"能做什么?"许欢笑,嘴角没有痉挛,是真的——像冰层本身在笑,"你能吃压缩饼干。能喝豆浆。能……"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珍珠耳环,新的,针尖上没有金属丝,只是普通的、温润的、十块钱两对的那种。

"能戴上这个,"许欢说,"去他写信说想见面的地方,告诉他——"

她把耳环塞进白悦手里:

"告诉他,月亮不再是他养的。鸟飞了。鱼沉了。冰层裂口处,照着的不是他,是——"

她看向远处。陆丰硕站在梧桐树下,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袋新的豆浆,红字被路灯照得发亮。

"是愿意陪你吃压缩饼干的人,"许欢说,"是愿意陪你沉、也陪你浮的人。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耳语:

"是愿意看着你抖,但不让你沉下去的人。"

白悦低头看耳环。珍珠温润,像一滴凝固的泪。

"这是……"

"这是月亮,"许欢说,"真正的月亮。不反射太阳,自己发光。不照冰层裂口,照所有——"

她转身,走向陆丰硕,走向那袋豆浆,走向所有普通的、奢侈的、活着的——瞬间。

"照所有,"她说,背对着白悦,声音在夏天的风里飘上去,像某种迟来的、终于清晰的——"愿意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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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