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李知恩坐着，乖乖让化妆师在脸上扑腾。刷子从颧骨扫到太阳穴，粉扑在鼻翼两侧轻轻按压。
她的余光看见申菀走进来，坐在了旁边的位置上，椅子的滚轮往后滑了半寸。
“欧尼，昨晚去干嘛了，没见你回宿舍。”语气轻松，像在问早饭吃了什么。
申菀干笑了一声。视线落在镜子里自己的脸上，又移到化妆台上那排粉底液上，最后才开口：“去江边散散心。”
知恩想了一会儿。“还在想那个女孩子吗？”
“呵呵....”
“诶呀，我们国内也有很多优秀漂亮的女生啊，有什么好伤心的。”
申菀根本没跟其他人提过这件事。是李知恩自己脑补出一部青春偶像剧——主角是申菀，主题是爱而不得，远在异国的、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单方面的苦恋。
不过刚开始那几天，她的状态确实不太好。每天看着手表上叶念的数据：压力大，睡眠时间约等于零，心情几乎每天都挂在“低落”那一栏。
她很担心。后来几天，才看见叶念的数据开始变好。睡眠时间从半小时变成两小时，从两小时变成四小时。心跳从五十升到七十，从七十升到九十。
像一只被暴风雨困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枝丫。
申菀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让化妆师补水。喷雾细密地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一层，又一层。海绵扑上去，把水分按进皮肤里。
然后开始做造型。头发被分区，夹子，卷棒，发胶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扩散。
差不多快一个小时，妆快要化完了。
手机亮了一下。叶念发来的。应该是醒了。只发了一个表情包
一只黑猫，只露出一个头，眼神迷离，半睁不睁，嘴角还挂着一滴口水。动态的，那滴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又被舔回去。
丑。太丑了。申菀不愿意把这个表情包代入叶念的脸。
那只猫的眼神太呆了，口水太亮了，整张脸透露着一种“刚睡醒并且不打算为自己的形象负责”的气质。
叶念刚睡醒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半睁不睁的，声音糊糊的。但她比这只猫好看多了。
不过她居然主动发信息了。以前都是申菀主动。网恋的那几个月，她每天绞尽脑汁想话题，发过去，等回复。
叶念的回复通常很短。“嗯。”“好。”“原来如此。”
申菀刚把输入法切换过来，还没来得及打字，对面又发来一条。
[不知道该干嘛了]
想想也是。叶念第一次来汉阳，什么都没准备。没有攻略，没有计划，没有查过景点和餐厅。
她只是来找她，表白，然后就不知道该干嘛了。
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敲开门、把怀里那朵花递出去之后，就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转身的人。
申菀看着那行字，脑海里浮起叶念坐在酒店床上、头发乱糟糟的、拿着手机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样子。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化妆师正在给她画眉毛，眉笔在她眉峰的位置停了停。
开始打字。
「下楼玩玩？附近很多好玩的好吃的。」
叶念没有继续回复了。对话框安静下来，最后一条消息停在申菀的这句上面。
可能去洗漱了，可能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想着“好玩的好吃的”到底是哪些。也可能只是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然后出门。
申菀关掉手机，继续化妆。刷子在脸上扫过，粉饼按压，眉毛被一笔一笔填满。
然后做头发。发胶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沉下来，一缕一缕的，把她的头发固定成镜头需要的样子。约莫过了四十分钟。
手机又响了。还是叶念。
这次她发来一张图片。麦当劳。食物特写——汉堡，薯条，鸡块，可乐。桌面上的食物摆了好几份，不是一个人吃的量。
叶念没有出镜，但左右手应该就坐在对面。申菀笑了笑，打字回复：「为什么不吃点本地特色？」
对面又没有说话了。申菀也没在意，关掉手机继续做造型。她能想象叶念坐在麦当劳里，对着手机屏幕皱了皱眉，然后把最后一块鸡块塞进嘴里。
所有成员都做完造型，几个人一起来到后场区等待。灯光从头顶铺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申菀的手机又亮了。
还是图片。
汉阳宫。拍的是宫殿的屋檐，青灰色的瓦片一层一层叠上去，檐角微微翘起，后面是干净得几乎没有颜色的冬日天空。
没有人物，没有自拍，只有那一道被镜头框住的、安静的屋檐。叶念什么也没说，还是只有图片。
主摄影区已经在叫申菀的名字了。她低下头，最后打了一行字：「好好玩，注意保暖。」
发送。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化妆台上。
拍摄开始了。漫长的，重复的。摆姿势，调整角度，收下巴，眼睛看镜头，微笑。嘴角往上拉到那个练过无数次的弧度，保持，再保持，等快门声响完才能放下。然后再换一个姿势，再拉起来。
闪光灯把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打出不同方向的深浅。一个小时过去了。
中场休息。申菀回到座位上，拿起手机。
两分钟前，叶念发来了信息。还是图片。这次是冰淇淋。三支冰淇淋抵在一起，蛋筒的尖角朝着镜头，像三朵不同颜色的花。
她吃的是原味，那支被握在叶念的手里——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短，指节微微泛红。
另外两支健壮的手上，分别握着草莓味和巧克力味。左手和右手。
申菀看了那张图片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悬着，然后开始打字。
「叶念。」
「你在想我。」
不是问句。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那几个字闪了一下，又停了，又闪。叶念大概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狗，短耳朵，圆眼睛，头顶冒出几个字母
yes。
申菀看着那只小狗。小狗的眼睛圆溜溜的，头顶那个“yes”是加粗的、红色的、没办法假装没看见的字体。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压不下来。
下午，叶念没有再发信息了。
她顺着步行街走，漫无目的，像一片被风推着往前飘的叶子。看到花花草草拍一下，看到猫猫狗狗也拍一下，看到装修好看的店面拍一下，看到天上的云被风吹成很淡的、快要散开的形状，也拍一下。
看到了，觉得好看，就按下快门。像在替眼睛做标记：这里来过，这里好看。
左右手跟在她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右手用气声嘀咕：“她以前这么能走吗。”
左手没回答。她们对叶念的认知正在被刷新。景点确实密集，但这差不多快八公里了。
八公里，不是跑，不是赶路，就那样慢悠悠地走。从早上走到下午，饿了就在路边买点小吃，站在摊位旁边吃完，擦擦手继续走。
叶念心情很好。她老给她俩买吃的——鱼饼串，糖饼，烤鱿鱼，热狗。
递过来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把手往后一伸，东西举在半空中，等她们接。
刚才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操作了一会儿。右手的手表震了一下，低头一看——酒店预订信息，今晚的。
她快感动哭了。不是钱的问题，是终于被放在台面上了。以前叶念把她俩当空气。现在她忽然被看见了——和那支冰淇淋一起，被装进了叶念的镜头里。
叶念已经凭感觉走出了步行街。路变窄了，变乱了。汉阳的大街小巷在她脚底下展开，上坡接着下坡，下坡拐进岔路，岔路又分出三四个巷口。
电线杆上贴着褪色的广告，某户人家的晾衣绳从二楼伸出来，挂着几件白T恤，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道路其实很拥挤，但她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岔口都停下来看一看，像在认路，又像在替眼睛找下一个可以按快门的东西。
有种独特的感觉——不是景点，不是攻略上写的那种“必去”，是这座城市自己呼吸的样子。
她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头顶的电线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小块。
巷子深处站着两个黄毛，靠着墙，手里夹着烟。烟雾从指缝里升上来，被巷口的过堂风吹散。他们看见叶念了。
“哎。”其中一个用下巴指了指，“这个长得不错。”
另一个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跟她玩玩？”
两个人从巷子里晃出来。步子很慢，像踩在什么软的东西上。他们绕到叶念前面，挡住她的去路。
其中一个歪着头，咧开嘴，露出牙齿之间被烟熏黄的那一小条缝。“一个人逛啊？我们带你逛逛呗。”
叶念停下来。她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扇被敲响但还没决定要不要开的门。
身后传来鞋底踩过地面的声音。不重，但很稳。左右手从她两侧走上来，像两道从她影子里长出来的墙。左手伸出手，扣住说话那个黄毛的手臂。
手指陷进他的二头肌里，虎口卡着肌腱的位置。他没有用力捏，只是扣住，像把一扇门合上。
然后他低下头，比对方高出将近一个头。声音从胸腔里碾出来，压在巷口的过堂风下面。
“Get the ** out of here。”
尾音落在地面上。黄毛的脸色从戏谑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一种很淡的、还没完全成型的恐惧。
他甚至没敢看左手，视线落在自己被扣住的那只手臂上，像不认识自己的肢体一样。
左手松开手指。两个人转身，步子比来时快了至少三倍，拐过巷口，不见了。
右手往地上看了一眼。烟头还躺在那儿，被碾过的烟头，滤嘴那一截沾着灰。她移开视线。
叶念没有回头。她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
巷口的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电线杆上那只蹲着的、胖得离谱的鸽子，按下了快门。
她刚刚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全世界的KLF都一个样，不好好学习，抽烟喝酒，穿些潮牌就以为自己很好看了。
实际上丑得她快反胃。
叶念甚至有点怀疑那俩有没有听懂左手说的那句英文。
摄影棚大门从里面推开。申菀走出来，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口罩遮住半张脸。她在门廊里站了一拍，让眼睛适应外面灰白色的下午光。然后往公交站走。
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马路对面的街景——然后停住了。叶念。
隔着一条马路的宽度，她站在巷口，灰色卫衣，背包只挂了一边肩膀。面前站着两个人。黄毛，夹克，手插在口袋里。
其中一个歪着头，嘴在动。
申菀的呼吸在那个瞬间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抽走了。她的脚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左右手从叶念身后走上来。
左手伸出手。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那个黄毛的脸色变了。像一页书被从中间翻开，上一秒还是戏谑，下一秒翻成恐惧。
两个人转身，脚步快得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追着。申菀那口被抽走的气，慢慢从喉咙落回了胸腔里。她站在摄影棚门廊下，看着叶念举起手机，对着电线杆上某只她看不清的东西，按下了快门。
左右手退回到她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像两棵树，收回了自己的影子。
叶念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鸽子。胖的，蹲着的，灰色的羽毛被风吹得微微蓬起来。
申菀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是叶念发来的图片
一只胖得吓人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