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暖金色的光。手腕上的手表嗡嗡作响,闹钟响了。
一天短短二十四个小时里,申菀设置了很多个闹钟。今天的第一个,是早上七点的。
早上七点。七点。
申菀猛地睁开眼睛。腰腹开始发力,准备坐起身。奇怪了,今天好像有点虚,起不来。
被子鼓鼓的,里面窝着一团温热的体温。她抬起手掀开被子。
果然。小家伙趴在她身上,抱着她的腰,睡得正香。
侧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睡衣上,背部随着呼吸浅浅地起伏。感受到刚才的动静,她缓缓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
“早啊。”声音糊糊的,有一点沙哑。没睡醒。
树懒?她这是被当成树了。
申菀心软地摸摸她的头,手指插进她乱糟糟的发丝里,轻轻往下顺。“乖,下去好吗?我要走了。”
听到“要走了”这几个字,叶念立马低下头,抱着申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闷地发出呓语:“不要走。”
像是回想起一周前,她站在公司大堂,眼睁睁看着申菀消失在电梯门后面,自己却什么都没做。
“我不是说要走。我是说我要去上班,要拍摄。我还有工作,知道吗?”申菀耐心解释着,手心抚过她的头发,把那些翘起来的碎发一点一点往下顺。
叶念思考了一会儿。没说话,自己放开了手,往旁边倒下去,后脑勺陷进被子里。
身上没了重量,申菀坐起身。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叶念的肩膀。那双小眼睛还水汪汪地看着她,瞳孔里映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小条金色的光。
申菀摸了摸她的头。“继续睡吧。”
叶念缓缓闭上了眼睛。睫毛在颧骨上伏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变沉了。
申菀起身去洗漱。昨晚拿去快洗的衣服已经叠好放在门口,用防尘袋装着。她换好衣服,戴上口罩和墨镜,帽檐压低。
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叶念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侧躺着,手搭在她刚才躺过的位置,睡得安稳。
呼吸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枕头上。
下到大厅,人多了起来。大多是些名贵的角色——财阀、演员、政界面孔,或者单纯来高质量旅游的游客,穿着低调但剪裁考究的大衣,手里握着房卡或咖啡,在沙发区低声交谈。
空气里浮着咖啡香和那层不变的木调香氛。
申菀这身打扮在大厅里很突兀。普通的厚外套,口罩,墨镜,帽檐压得低低的,鬼鬼祟祟的,像一只误闯进名贵猫展的流浪猫。
她低着头,从人群边缘穿过去,脚步比平时快。
走出旋转门,汉阳清晨的冷空气迎面扑来。她站在大门外,四下看了看。不远处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人,又高又壮。
其中一个她认得——昨晚送衣服来的那个男人,沉默的,威严的,把走廊灯光挡住大半的那个。旁边的女人目测有一米八,肩线宽阔,站姿像一扇门板。她们嘴里叼着什么。
烟?申菀记得全市室外禁烟。算了,和她没关系。
她低下头,打开手机准备打车去摄影棚。
阳光忽然被挡住了。整片阴影从头顶罩下来,把她整个人吞进去。申菀抬起头,那两个黑衣人站在她面前。
女人抬起手,拿掉了嘴里的东西,一根棒棒糖。球形的糖体在阳光下反着一小圈亮光。她把糖从嘴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啵”。
“小姐。”她严肃地开口,棒棒糖悬在指尖,“需要我们送你吗?”
申菀稀里糊涂地跟着她们上了车。一辆黑色的轿车,内饰干净得没有一丝生活痕迹。
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利落。现在白天了,她才看清前座——男人握着方向盘,手指粗壮,指节上有一道旧疤。
女人坐在副驾,后脑勺扎着低马尾,发绳是黑色的,很紧。
“你们两个……”申菀从后座中间探过头,“是谁啊?”
副驾的女人回过头,摘下了墨镜。那张板着的脸收了回去,像一块被熨平的布料,从严肃换成了另一种表情。
她笑着回答道:“我们是叶小姐的保镖。叫我右手就好了。”
“我叫左手。”主驾的男人也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左手右手。什么奇葩名字。叶念取的吧。
申菀脑海里浮现叶念一脸认真地给两个彪形大汉分配代号的画面,嘴角抽了一下。
“哦...好。”
“你要去哪,目的地告诉我们就行。”
申菀把手机举起来给右手看。屏幕里写着摄影棚的地址,一条离这里不算远的路。右手接过去看了一眼,在导航上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回来
“系好安全带。”
车子启动了。缓缓驶出停车场,驶进主干道,悠哉悠哉地在马路上前进。周围的车一辆一辆超过去,左手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像在开一辆观光巴士。
其实这是叶念特意叮嘱过的。开车必须稳,不然她受不了。左手把这条指令执行得像一条物理定律。
申菀看了眼时间。七点半了。按照这个速度,估计得迟到。她小声开口,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可以快点吗,要迟到了。”
左手和右手都没有说话。
绿灯一亮,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申菀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加速度拍进了座椅靠背里。车子窜了出去,没有超速,死死卡在限速范围的边缘,像一条贴着规则内壁游走的蛇。
变道,加速,再变道。
申菀死死抓住车窗上方的拉手,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撑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车窗外的街景被拉成模糊的色带,红绿灯的光在视网膜上拖出残影。
像在开飞船。
十分钟后,车子在摄影棚楼下死死刹住了。申菀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被安全带勒回来。车门锁弹开。
她还没缓过来,右手已经下车替她拉开了车门。冷空气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和车内的暖气搅在一起。
申菀慢慢把脚伸出去,踩在水泥路面上。鞋底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小腿在发抖
刚才那十分钟里全身肌肉绷得太紧,忽然松开之后的余震。她站直了,松开那只还攥着车门边框的手。
“谢谢。”声音从口罩后面飘出来,底气不太足。
看着申菀的背影拐过转角,消失在视野中,右手重新坐回副驾驶。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弹了一下。
“我们家叶念真是长大了。”她感慨着,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和明星交朋友。”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叶念还在上初中。小小一只,个子刚过她的腰,就已经学会板着脸了。
叶明朗介绍她们的时候,叶念站在客厅中央,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收着,视线落在她们膝盖的位置。不叫人,不笑,像一扇关着的门。
一开始她不习惯身后跟着两个大汉,放学路上故意绕远路,拐进小巷,试图把她们甩掉。
甩不掉,就开始做恶作剧。走在前面时偷偷往地面扔钉子,扎她们的脚底板,扎完就跑。
左手被扎了三次,右手被扎了两次。她们没有报告叶先生。
现在她已经会自己定机票,一个人飞到异国他乡了。学会凌晨一点还呆在外面不睡觉了。
上大学以后她很少出去玩,基本上不见面。但只要有什么活动需要去佛海市以外的地方,她俩还是会跟着。
像移动的两棵行道树,隔着一段不会被她发现的距离,把她的影子罩在树荫里。
“什么朋友。”左手皱眉,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那人不是叶念的女友吗?”
“女友?什么女友,你在说什么?”
左手回想了一下。昨晚,酒店走廊。她提着纸袋站在门口,门开了,申菀探出头来。叶念站在她后面,手还抓着她的衣摆。
手指捏着那一小块布料,像小时候攥着被角睡觉的样子。
左手不觉得叶念能这么亲近一个人,却只是朋友。“就是女友。她们昨晚过夜时睡的同一间房。”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发出极轻的嗡嗡声,前挡风玻璃外面,汉阳清晨的阳光正慢慢变亮。
右手被惊得说不出话,视线落在左手侧脸的旧疤上,又移到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最后憋出来一句:“要不要通知叶先生和张女士。”
“你疯了吗”左手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搭在档位上。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尾音压在喉咙里,“给叶念一点空间吧。”
右手没有说话。她把墨镜重新戴上,车窗外的阳光被镜片滤成一层柔和的灰。左手发动车子,引擎的低频震动从底盘传上来。
车厢里没有人再开口。后视镜里,摄影棚的楼越来越小,缩成一个灰白色的方块,被早高峰的车流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