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送。看了一会儿对话框，检查了一遍刚发的那张照片
确认没有什么不该入镜的东西，才缩回到聊天界面。叶念发一条信息，对面就回一条信息。
很忙吧。什么时候下班呢。有点想她了。不，不是一点点。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远处某个窗口飘出来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像城市自己在低声说话。
再盯着聊天界面也不会出现新消息的，叶念索性关掉手机，抬起头。
有个人站在她面前。突然出现的。脸上挂着笑。
申菀。
叶念上下扫了一圈，羽绒服，口罩拉到下巴，头发还是早上做造型时的弧度，但碎发已经被风吹乱了。
确定是她，吓得后退了半步，倒吸一口凉气。
“嘿嘿，想我了？”
叶念看了半晌，回过头瞪了一眼左右手。这两个人故意把眼睛转向别处，一个仰头研究电线杆上那些小鸟，一个低头检查自己的鞋尖。
嘴角压着，喉咙里还漏出极轻的、假装无事的口哨声。刚刚就看到申菀鬼鬼祟祟跑了过来，收着脚步，羽绒服的摩擦声压到最低，还对着她俩抬起手嘘了一声。
她们看见了。她们没说。
“你怎么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呢。我刚下班出来就看到你了。跟踪我？”
叶念听到她这样说，连忙解释：“谁跟踪你了，我自己走到这的。”
申菀半信半疑，抬头看了看左右手。她严重怀疑是这俩人泄露的。
左右手一脸认真，目光坦荡，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都在说：叶念没有说谎。
申菀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时间，抬起手摸摸叶念的头顶：“肚子饿不饿？”
她的手指刚碰到叶念的发旋，注意到叶念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瞳孔的焦点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某个位置。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大喊。
“啊！！是那个女生！！”
申菀回过头。她的几个队友正从大厦里走出来，一个接一个，像一列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毛色鲜亮的鸟。
崔素丽站在最前面，手指直直地指着这边，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形。
她认出了叶念——那天在休息室门口，一脸严肃走出来的那个女孩。
“不好。”申菀心里警铃大作。要作妖。她一把抓起叶念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指缝，扣紧。“快跑！”
叶念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她拽着往前冲了。运动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第一步还有点踉跄，第二步就跟上了。
身后的素丽拍了拍金智媛和李知恩的肩膀，拍得很用力，像在启动什么引擎。
“愣着干嘛，追啊！”三个人开始不顾形象地追过去。
大衣下摆扬起来，包在身侧乱晃，头发从造型师精心打理过的弧度里挣脱出来，散成风里的碎片。
朴智秀文静地站在原地，抬起手，对着她们的背影轻轻挥了挥。“注意安全。”
汉阳的巷子在她们脚底下展开了。和景点那种宽敞平整的路不同，是真正的、被时间和脚步磨出来的巷子。
路面很窄，刚好容得下两个人并肩，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和褪色的招牌。电线从头顶交叉而过，把傍晚的天空切成不规则的碎片。
上坡连着下坡，下坡拐进岔路，岔路又分出更窄的巷口。晾衣绳上挂着的白衬衫被她们跑过去的风带起来，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某户人家的辣酱缸并排蹲在墙根，盖子被震得轻轻磕响。
叶念的手被申菀攥着，掌心贴得很紧，热热的，有一点潮。
她看着申菀的后脑勺——碎发从造型里散出来，被风吹得往后扬，露出耳后那一小截皮肤。
她在笑。申菀在笑。小小的、轻轻的，嘴角往上翘着，像在干一件很好玩的事。叶念也笑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风声灌进耳朵里，心跳被脚步声带着往上走，身后的喊声忽远忽近，像被巷子拐弯处吞掉了一半。
她们跑过一只蹲在台阶上的橘猫，猫抬起头，耳朵转了转，又趴回去。
跑过一个正在收摊的阿婆，阿婆推着小车往旁边让了让，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跑过一面贴满褪色海报的墙，海报边缘被风掀起来，哗啦哗啦地拍着墙面。
两人的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松开了，不过申菀没有在意。
跑到巷子里，申菀才停下来。她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一会儿。汉阳的坡路把她的体力吃掉了大半，小腿隐隐发酸，心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地撞。喘匀了气，她直起身，转过头。
身后没有人。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三个人跑过去，声音越来越远，被下一个拐角吞掉了。
“甩掉了...”
真是的，作为团队里最年长的大姐姐，居然带着两个妹妹捣乱，到底想干嘛啊。
她的视线在巷子里扫了一圈。斑驳的砖墙，褪色的店铺招牌，一辆停在路边的老旧自行车。左手站在几步之外，像一堵沉默的墙。左手的身后是右手。叶念不在。
申菀往左边偏了偏头，视线试图绕过左手。左手的身形把后面的巷子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右手半边肩膀。
她往右偏了偏，又被一辆停在墙边的自行车挡住了角度。她的眉头开始往中间收拢，嘴唇微微张开，那声“叶念”已经含在舌尖上了。
然后她看见了。右手侧过身，从左手身侧那一道很窄的空隙里，叶念的身影一点一点露了出来。
她被右手扛在肩上，像一袋被临时征用的土豆。腰腹搭在右手的肩头，上半身垂在她背后，随着右手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
叶念没有挣扎，没有出声，安安静静地被扛着，像已经接受了这个姿势的合理性。
刚刚跑到一半就累趴了。叶念的双腿软成两截棉花，被右手毫不留情地拎起来，扛在肩上继续跑。
一路颠簸，胃袋像被从肚子里拎到了喉咙口，随着每一步的起伏上下晃荡。
“唔——快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她忽然捂住嘴，另一只手拍了拍右手的后背，两条腿小幅度地扑腾，像一尾被捞上岸的鱼。
右手赶忙把她放了下来。双脚刚踩实地面，叶念就扶上粗糙的砖墙，弯下腰。
肩膀随着腹部一阵一阵地收缩，喉咙里滚出闷闷的干呕声。见状，申菀伸手把左手往旁边一拨，侧身挤了进去。
她抬起手，掌心贴上叶念的后背，轻轻抚着。“你还好吗？”
叶念反胃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一点点胃酸。透明的，拉着一小截细丝，挂在嘴角。
“小念她今天一整天都在玩，几乎没有吃过东西。”右手靠了过来，站在另一侧，用身体挡住巷外的视线。
她掏出手帕，等叶念抬起头，便伸出手替她擦了擦嘴角。手帕是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擦过去的时候叶念的嘴唇被带着轻轻翻了一下。
小家伙还没从刚才的危机里回过神来，面无表情，任由手帕在脸上移动。
申菀摸了摸口袋。左边，右边，裤兜，外套内袋。想找找有没有甜的东西。翻了半天，指尖碰到一个软软的、温热的方块。
一小块巧克力，包装纸的边缘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变形。她隔着包装捏了捏，巧克力陷下去，没有弹回来。
她把它塞回口袋。
忽然，叶念像想起什么。目光重新聚焦，瞳孔从涣散收拢成两个清晰的点。
她摸向自己的口袋，手指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来。一个白色的绒布袋，小小的，抽绳收得很紧，躺在她的手心里，坠得她手腕微微往下沉。
叶念拿在手里，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拇指捏着抽绳的边缘，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最后红着脸，把袋子往申菀那边一递。动作很轻，像递一片很容易碎的东西。
接过袋子，申菀的手腕往下沉了一寸。沉甸甸的。她疑惑地看向叶念。
叶念纠结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又动了动。最后张嘴，发出极轻的声音，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交往……快乐……？”
申菀打开了袋子。里面躺着一块水晶。她伸手拿了出来。蓝萤石。蓝紫色渐变，从深靛过渡到淡紫，再从淡紫化进乳白。磨砂半透明的，晶体内部有一层一层沉积的纹路，像被冻住的烟雾。
巷外的阳光照进来，穿过晶体，在申菀的掌心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蓝紫色的光斑。
通体看起来像冰封的星河。
她噗嗤笑出声。不是笑那块水晶，是笑送水晶的人。刚吐完，嘴角还挂着右手没擦干净的一点水痕，头发乱着，脸色因为反胃泛着一层还没退干净的苍白。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整条星河。申菀伸出手，摸了摸叶念的头顶。
“你真的要在这种场合下送我吗。”
叶念别过头。刘海遮住半张脸，透过发丝的缝隙，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她通红的耳朵，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
“你不要就还给我。”
申菀没有继续逗她。笑意更深了，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把那块蓝萤石举到唇边。她闭上眼睛，嘴唇落在晶体表面。磨砂的触感，凉凉的，带着从叶念口袋里一路揣过来的体温。
她说：“我要。”
叶念看了许久。看着申菀闭上的眼睛，看着那块水晶贴在她唇上的样子，看着巷外的阳光穿过晶体落在申菀下巴上那一小片蓝紫色的光斑。
憋出一句：“你不怕有毒？”
“有毒？？呸呸呸呸——”申菀猛地睁开眼，把水晶拿远，手伸直，脸扭到一边，对着空气连呸了好几下。
“骗你的。”叶念说。声音很轻，嘴角压不住。
申菀的手悬在半空中，那块蓝萤石在她指间转了小半圈，把阳光折成另一个角度。
她看了看水晶，又看了看叶念。巷子里安静了一拍。
身后，左右手无声地交流着。左手的手肘撞了撞右手的上臂，右手撞回去。
你看，我就说她们已经在一起了。
呜呜呜念念终究还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