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此刻正在万里之外,通天塔七十二主峰之巅的裁云殿中,被另一个人以更直接的方式问出。
“弟子知晓,师尊是因师祖早年与家父的一段约定,才破例收弟子为徒。”
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嗓音在大殿中响起。
陆弥生垂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敛去所有情绪。
他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行着标准弟子礼,立于大殿中央寒玉地面上。
上方,万年暖玉雕琢的宽大座椅上,裁云仙君——通天塔当今掌门,并未立刻回应。
他甚至没有抬眼,只专心摆弄面前桌案上的几株灵植,指尖流淌着淡淡碧色光华。
裁云仙君性子之寡淡,在整个修仙界都是出了名的。
收徒?更是百年来的头一遭。
陆弥生心里如明镜。
若非师祖云游子早年游历北境时,惊叹于其先天冰系单灵根的纯粹,与父亲定下“及冠后收入门下”的约定,以师尊裁云那万事不萦于心的性子,是绝不可能主动收徒的。
自己这份仙缘,是“借”来的。借了云游子的一个约定。
殿中寂静,只有灵植叶片细微摩擦声。陆弥生不焦不躁,继续平静陈述:“弟子感念师尊收录门墙、悉心教导之恩,不敢懈怠。已于两日前,侥幸突破,修为至金丹中期。”
这一次,裁云终于有了反应。
他轻轻理顺一株“星泪草”蜷曲的叶片,方将目光从灵植上移开,落在大殿中央那个清冷如霜的少年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赞许,也无苛责。
“嗯。”裁云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你天赋上佳,根基稳固,又肯勤修苦练,有此进境,尚可。”
这并非虚言。
此方修仙界,灵气并非取之不尽。
寻常修士在十九岁的年纪,大多还在练气期苦苦挣扎。
陆弥生两月结丹,四月后便至金丹中期,这般速度,足以令绝大多数天才黯然失色。
然而,裁云话锋微微一顿:“你性子沉稳,道心坚定,倒是不错。只是你那师弟……”
他罕见地停顿片刻,“并非安分之辈,行事孟浪跳脱,还需好生磨砺心性。” 他抬眼,看向陆弥生,“此刻,他在何处?”
……
自然是在下界清河镇的客栈里,悠闲听说书。
想让安结玉老老实实待在灵气充沛的苍涯峰洞府里打坐修炼?那是不可能的。
此刻,安结玉刚让店小二上了一壶此地最负盛名的“烧春”。
他执起粗糙陶杯,浅啜一口,任由那辛辣中带着回甘的液体滑过喉间,一边听着柳逢春开始讲述关于他那位“师兄”陆弥生的种种传闻。
杯中微浊的酒液,恰好遮住了他嘴角一丝玩味的笑意。
陆弥生。
原著《布衣仙途》里,这可是个分量极重的角色。
温润如玉,细致体贴,对主角安听雨关怀备至,是标准的深情男二。
北境陆家,世代镇守苦寒之地。
陆弥生作为独子,据说出生时便有异象——暮霭时分,天际骤然金光乍现,紫气东来。
恰巧路过的云游子祖师驻足观望,当场便要收他为徒,却又不知何故改了主意,只与陆父定下“及冠之约”。
这些传说,经过说书人的口,又添了几分神异色彩。
安结玉听着,心里却忍不住对比。
温润如玉?细心体贴?
他想起这几个月在苍涯峰上有限的几次照面。
那位陆师兄,容颜确是极美,如冰雕玉琢,可那性子……哪里和“温柔”二字搭得上边?分明是座移动的冰山!
“冰山什么?”
一道清冽如碎冰撞玉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身前响起。
安结玉捏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抬头。
不知何时,说书已散场,人群正三三两两离开。
而他身前不远处,暮色与客栈灯笼昏黄的光线交界处,静静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深靛蓝色广袖长袍,暗银丝线绣成的连绵云纹在光影下若隐若现。
腰间仅束一条同色绦带,悬一枚毫无雕饰却温润内敛的青玉佩。身姿挺拔,意态疏淡,仿佛暮色中悄然浮现的远山剪影。
正是陆弥生。
他竟然亲自下山,找到了这里。
安结玉眨了眨眼,方才他听得入迷,竟未察觉对方何时靠近。
他放下酒杯,借着起身动作掩饰瞬间讶异,脸上漾开笑意,语气轻快:“我说,师兄真是美人。玉面微侧,眉眼低垂时,似远山蕴着寒潭静水,清冷疏离,叫师弟我心向往之。”
这话说得露骨又轻佻。
陆弥生闻言,果然几不可察地蹙眉,面上冰雪般的疏离似乎更冷硬了些:“荒唐。”
他吐出两个字,声线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
“宗门之内,长幼有序。你若学不会对师兄好好说话,”他顿了顿,“便该让师尊亲自教导你,何为规矩。”
这是**裸的威胁。
安结玉面上适时露出一点“吃瘪”的表情,缩了缩脖子。
陆弥生却并未缓和神色:“在旁人面前,你是掌门亲传,‘小师叔’。但莫要忘了,在师尊与师兄面前,你当如何自处。”
直白翻译:别人碍于门规要敬你,但在师尊和我面前,你永远是小师弟。
“噗——”系统在安结玉识海里笑得打滚,“陆弥生这张嘴也太毒了吧!他分明是在阴阳你收徒大会上那句‘拜师只为涨辈分’!”
安结玉不着痕迹地抖了抖肩膀,面上依旧讪讪,心里却目视前方逐渐暗下来的街道,用神识对系统道:
“你个傻猫,如果原著里温柔体贴的男二,实际上是个毒舌冰山,那你说……剧情是怎么顺利进行到一半才卡住的?”
系统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靠!”它猛地抬起小脑袋,“你的意思是……主线崩坏,可能和他有关?”
安结玉脚步看似散漫地跟在陆弥生身后半步,嘴角微勾:“或许吧。光猜没用,你今晚就把能找到的、关于陆弥生所有的背景资料、原著描写、甚至‘异常记录’,统统传给我看看。”
“行!”系统答得干脆,但随即,一股寒意顺着它的脊背爬上来。
书中的人物,不按既定设定走……那他究竟,还是原来的“他”吗?
传送阵柔和光芒在通天塔外围执事堂前广场上渐渐消散。
陆弥生率先一步踏出光晕,没有回头,身影径直没入通往内门七十二峰的山道,迅速消失在渐浓暮色里。
干脆,利落。
仿佛此行唯一任务就是“把人带回”,任务已完成。
安结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深靛蓝色身影彻底融入苍茫山色,抬手摸了摸下巴,眼里兴味愈发浓重。
陆弥生这种干脆到近乎漠然的处事方式,让他莫名想起了无限副本里的一位“老朋友”。
也是一样的冰冷。
只是不知道,这位陆师兄……会不会也像那位“老朋友”一样,杀起人来,同样干脆利落?
他转身,朝着自己所在的苍涯峰方向,慢悠悠踱步而去。
山风渐起,吹动他雪白衣袂,暗藏的金银丝线流转最后一抹天光,很快彻底隐入沉沉夜色。
翌日,晨钟响过三遍。
登水阁。
这是通天塔专司外务、发布宗门任务之所,位于主峰半山腰,背倚飞瀑,面朝云海。
今日阁内聚了十余名年轻弟子,俱是新入门的佼佼者,或需完成特定试炼的内门弟子。衣袂飘动,灵光隐现,气氛略显肃穆。
“诸位既已到齐。”
一道清越柔和嗓音响起。
紫衣女子自内阁缓步而出,长裙是烟霞染就般的淡紫色,浅银色缠枝纹在袖口与裙摆静静蔓延。
她发髻轻绾,仅饰一支素银长钗。
通天塔女长老不多,掌管外务的仅此一位——紫薇真人。
原著中,她性情温和,处事公正,且与主角安听雨关系颇融洽,是重要的“贵人”。
安结玉甫一进阁,目光便下意识扫过众人。
还真让他找到了。
房间中央靠前,站着一名少年。
约莫十六七岁,眉目清秀,穿着内门弟子月白法袍。
自从安结玉和陆弥生踏入阁内,那少年一双眼睛便如淬了毒般,死死盯在安结玉身上,毫不掩饰厌恶与敌意。
毫无疑问,这便是原书主角,他那位同父异母的“好弟弟”,安听雨。
啧,主角光环,真是亮得刺眼。
紫薇真人仿佛未察觉安听雨的敌视,神色平静扫过在场弟子:“今日召集诸位,是因你们入门修习皆已三月有余。按照门规,都需经历一番实战历练,以明道心,以砺术法。”
众人屏息。
“此次试炼任务,地点在人间界清河镇。”紫薇真人纤指轻点,一面水镜凭空浮现。
“诸位通过传送阵离开山门后,向东行约五十里,便是清河镇。前些时日,镇中及周边村落,屡有邪祟作乱痕迹上报。尔等任务,便是查明缘由,降服邪祟,护佑百姓安宁。”
这属于典型初级试炼任务。
安结玉一边听着,注意力却更多放在了阁内另一根梁柱旁,那道静静倚靠的身影上。
陆弥生今日换了身更利落的深青色劲装,腰间佩剑,长发以玉扣束起,愈发显得身姿挺拔,清冷如竹。
他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神色冷漠。
完美侧脸线条在晨光中,仿佛镀上一层柔和微光。
真是……好看得过分。
安结玉的颜控属性又开始隐隐作祟。
陆弥生似乎察觉到了那过于专注的视线,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并未转头。
他此刻心中所思,与安结玉截然不同。
他在想,为何这个名义上的师弟,性情会与传闻判若两人?
那个骄纵无能的纨绔,怎会变得如此捉摸不透?甚至,在短短两个月内,从毫无根基到结成金丹?
以及,更深的困惑——这个世界,为何从他踏入通天塔那一刻起,时间线便隐隐呈现出某种重复的轨迹?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