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您的茶。”
店小二满脸堆笑,提着一柄长嘴铜壶,壶嘴细如柳枝,一倾一收间,茶汤划出一道清亮弧线,精准落入杯中,不溅半点水花。他动作麻利地为桌上两人斟茶,眼珠子却滴溜溜转着,将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左边那位,衣白胜雪,面若芙蓉。一柄长剑倚在身侧,周身气度清正温雅,仿佛山间松风、月下寒泉。他微微颔首,声音如玉珠落盘:“多谢。”
小二受宠若惊地咧嘴一笑,转头去看另一位。
这一位嘛……身着一袭娇嫩粉衣,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怀里那只白猫的下巴。那张脸倒也算得上清俊,可脸色实在谈不上好看——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没还似的,眉头微蹙,眼神放空,整个人透着一股“别惹我”的生人勿近之气。
小二阅人无数,心知这种客人最不好伺候,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只谄媚地收下白衣客官递来的银两,吆喝着溜去了下一桌。
安鲤没碰桌上的茶。
他正出神呢——准确地说,是在脑海里和某个不靠谱的系统吵架。
“宿主宿主,再往左边一点……对对对,就是那里!呼噜噜……宿主你手法也太厉害了吧,简直是猫界御用按摩师级别的!”怀里的白猫惬意地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尾巴尖儿翘得老高,“这边也要,这边也要……啊,舒服死了……我真想雇一个宿主专门来给我服务啊!”
安鲤指尖一顿,似笑非笑地低头看了它一眼。
“雇我?”他轻轻点了点白猫湿漉漉的鼻尖,语气凉飕飕的,“你知道我多贵吗?”
白猫打了个哆嗦,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安鲤也没真想听它回答——他的目光里猝不及防地闯入一只手。
白。净。素雅。
明明只是最普通的青瓷茶杯,握在这只手里,竟像是被月光洗过一遍似的,平白添了几分清辉。那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春日枝头初绽的杏花。
安鲤抬了抬眸。
面前的人正对他微笑——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润如玉的微笑,眉眼弯弯,眼中似有星子碎光。穿白衣的就是好看,安鲤想,尤其是温池序这种天生就该穿白的。
“师兄,”他轻声道,声音柔和得像三月的风,“茶泡好了,不尝尝吗?”
“嗯。”
安鲤接过茶杯,小嘬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好,既不会烫了舌尖,又保留着新沏的清冽香气——茶馆这种地方,才不会有人贴心注意水温,可这杯茶偏偏就是恰到好处。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温柔男二啊。”安鲤在脑海里感慨,眼神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你看看人家,温润如玉,彬彬有礼,说话都带三分笑意。这谁顶得住?”
系统在他怀里舒服地“喵”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挺起毛茸茸的胸脯,语气里满是得意:“那当然啦!这可是我们最最喜欢主角的男二宝宝,全本书人气排名第二,读者投票榜连续三十周蝉联‘最想嫁的角色’榜首!宿主你也很为他着迷吧?”
安鲤没接话。
因为他一想到系统口中那个“主角”是个什么货色,就只想冷笑一声翻个白眼。
他的好弟弟,安佑——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那本名叫《凡人修仙传》的小说里唯一的万人迷男主。
原著里的安佑嘛,写得倒是漂亮:可爱、活泼、开朗、坚强,集世间所有小白花的美好品质于一身,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可那是书里。
现实是——安鲤穿越到这里不过一个月,安佑已经累计要跟他决斗十七次,故意抢走他喜欢的食堂位置八次,以及在他修炼偷懒的时候向长老举报二十三次。
二十三次。
安鲤深吸一口气。
他有理由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个弟弟八百万两银子没还。
“系统,”安鲤一口喝完杯里的茶,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对自家主角的滤镜是不是有点太厚了?”
系统心虚地把脑袋埋在安鲤怀里,用爪子捂住眼睛,只露出一对抖动的耳朵,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承认……是有一点点点点的啦。可是宿主你看啊,只要你能完成任务,我就可以在你原来的世界复活你,还给你花不完的钱,再也不用参加那个恐怖游戏副本了哦!”
安鲤沉默了。
系统说的没错。
他是从那个叫“长夜”的恐怖游戏里死过来的——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被碾碎的感觉,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那种痛不是撕心裂肺的,而是更深、更沉的,像是一整个人被慢慢压成了一团废纸,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世界虽然有个烦人的主角弟弟,但至少……安全得多。
从第一晚不敢闭眼、生怕一睡着就又被拉回那个地狱,到现在随时随地因为缺觉而犯困——安鲤觉得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哈……”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一点水光。
至于任务嘛。
他需要做的,不过是让面前这位深情男二对主角心灰意冷,不再爱上主角而已。
温池序。
连名字都这么温柔。
安鲤又偷偷看了他一眼——温池序正端着茶杯,睫毛低垂,安静得像一幅画。他似乎察觉到了这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抬起眼来,正对上安鲤那双带着倦意和迷糊的眼睛。
温池序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倾身向前,靠近安鲤的耳侧,压低声音道:“师兄要是困了,不如先回房间歇着?我再坐一会儿,听听有没有什么可用的消息。”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安鲤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行。”
他站起身,双手往两边一摊——这是他和系统之间的小暗号,意思是“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别烦我”。怀里的白猫轻巧地跳上桌面,优雅地踱了几步,状似不经意地蹭到了温池序手边。
安鲤假装没听见身后那些嗡嗡的议论声,一步接一步地朝客房走去。
“诶诶,那个刚出去的粉衣服的,是不是裁云仙君新收的弟子!”
一个络腮胡大汉端着茶杯,试图用杯身遮挡自己打量的目光,可那眼神都快黏到人家身上去了,“是不是……叫什么来着?安鲤!对,安鲤对吧!”
“宰相安家的嫡长子,没错。”同桌的另一人压低声音,“天天穿着一身粉衣招摇过市,也不知道裁云仙君看上他哪点了。难不成他比北境那位还厉害?”
“你小声点儿!”第三人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珠子往茶馆角落里一瞟,“安鲤走了,那位可没走。没见人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喝茶吗?”
温池序端着茶杯,面带微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手边,那只白猫正舒舒服服地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只猫的耳朵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系统正在艰难地抵御温池序的微笑攻击。
太可怕了。它想。这张脸也太能打了吧,近距离观察简直是对猫心脏的巨大考验。怪不得原著里那么多读者投票给他,这人光是坐在这里笑一笑,就能让方圆十里的姑娘心跳加速。
不过,一想到自家宿主当初是怎么被选上的,系统就忍不住和安鲤一起感到羞耻。
安鲤的实力其实不差。但裁云仙君从未收过徒——连温池序入门都是因为裁云的师父偶然游历到北境,见天降异象,认定此子不凡,决定收为弟子。只是等温池序千里迢迢赶来拜师时,那位恰好在闭关,裁云这才代为收徒,让温池序拜入自己门下。
至于安鲤嘛……
系统想起那天的事情,觉得自己的猫脑袋都要冒烟了。
“我想要拜入裁云仙君您的门下,”当时安鲤挺直了腰板,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因为入门之后,所有人都要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声小师叔——多有面子啊。”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系统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后裁云冷笑了一声。
“呵呵。”
就这俩字。
系统以为自己宿主完蛋了,铁定要被轰出去了。
结果裁云看了安鲤半天,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种表情系统太熟悉了,就像一只猫发现了一个会动的毛线团,又嫌弃又有趣。
“行啊,”裁云说,“那就收了吧。”
系统:“……”
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
不对。
系统突然僵住了。
它似有所感地抬起头——一双温暖的手掌不知何时覆了上来,将它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
“这一次……倒还蛮有趣的嘛。”
那个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对着一只小猫在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系统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
“这一次”是什么意思?
有很多次吗?
这一次……是哪一次啊!
宿主!
宿主你快来救救我!
SOS!
你的系统,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