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的审计生涯在举报信寄出之后画上了句号。
纪检在核实苏闻聿的问题之后,按照程序和刘威的要求启动了倒查。这一查,查出了李曼自己的问题。她在审计期间向被审计单位泄露审计工作秘密,虽未造成直接经济损失,但严重违反审计工作纪律,局党组研究决定:免去李曼审计二处职务,调离审计组,转岗档案科,留局察看一年,取消本年度评优资格,三年内不得参与任何职务晋升。
李曼收到处分通知的那天,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她进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但没有人抬头看她,也没有人打招呼。她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径直走到自己工位前面,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纸箱里收——一个笔筒,两本工作笔记,一盒没拆封的茶叶,还有一盆小绿萝。
收完之后她抱着纸箱往门口走。经过苏闻聿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苏闻聿正低头看材料,像没注意到她。李曼站了一秒,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说了一句“抱歉”,抱着纸箱走出了办公室。
门合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唐可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想说什么,被李哲用眼神拦住了。赵鑫翻了一页材料,什么表情都没有。张思远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回来,往李曼空了的工位上扫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坐回自己的位置。
苏闻聿继续看手里的材料。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李曼那个空工位上的电脑屏幕暗着,笔筒和笔记本都收走了,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材料翻到下一页。
江凯的案子在纪检和公安两边同时推进。纪检那边根据审计报告和约谈笔录,认定江凯利用职务便利,通过虚构材料供应量套取财政资金,金额特别巨大,涉嫌贪污和滥用职权,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公安那边根据周屹提交的刑事控告书和操作工与马国平的口供,认定江凯涉嫌指使他人故意伤害和危害公共安全,与审计案件并案侦查。江凯被正式批捕那天,凯盛建工发布了一则简短公告,称董事长因个人原因辞去全部职务,公司经营暂由董事会集体决策。公告没提及具体原因,但业内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建业因涉嫌受贿和共同贪污,被纪检留置审查。检察机关以受贿罪和贪污罪批准逮捕。周瑞因在变更签证中提供虚假签字和虚假咨询意见,被以共同贪污罪起诉,个人名下资产被查封。刘永固、张恒、刘芳、张蕾四人,因涉嫌共同贪污和洗钱,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永固建材、恒达材料、瑞通工程咨询三家公司全部被查封,账户冻结。马国平因指使他人故意伤害,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操作工孙多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
省审计厅发文表彰全省审计系统优秀项目和先进个人。刘威把苏闻聿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省厅典型批下来了。全省一共六件,你这个排在第一个。”
苏闻聿接过去看了一眼,文件抬头是省审计厅的红头,正文里写着“锦市审计局审计二处苏闻聿同志牵头的凯盛建工专项审计项目,获评全省审计系统优秀典型案例,苏闻聿个人被评为全省审计系统先进个人”。刘威把文件递给她的时候附了一句“省厅点名让你去省里做经验交流发言”。
“材料写得扎实,现场核查也到位。虽然年轻,但查出来的东西比老手还硬,非常优秀。”刘威说。
苏闻聿把文件收好,放回他桌面上。“报告是大家一起写的。”
“我知道。但带队的功劳跑不了。”刘威摆了摆手,“回去吧,把手头的事收一收,准备一下发言稿。”
发言稿筹备了好几天,刘威看完说“不用改了,就这么念”。许砚辞帮她改了两处措辞,林晚打电话来说“你上台别紧张啊,底下坐的人没一个比你案子办得漂亮”。
省厅经验交流会上,苏闻聿站在发言席上,把凯盛案子的查办思路从头讲了一遍。台下坐着全省各市局的审计骨干和分管领导。她讲完下来的时候,心里很是紧张,但声音从头到尾没抖。会后省厅领导专门过来握了手,说“这个案子办得干净利落,有推广价值”。
当天晚上回到锦市许砚辞的公寓,她的东西已经在这间屋子里散开了,书架上夹着她的审计专业书,茶几上放着她常用的水杯,玄关的鞋架上摆着她的鞋子。年年听见开门声,从客厅地垫上蹿起来跑到玄关,尾巴左右摇个不停。福福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竖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换鞋。许砚辞拄着拐在公寓里做了四个菜等她。苏闻聿进门看见餐桌上摆着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虾仁滑蛋、可乐鸡翅和两碗米饭,愣在玄关。
许砚辞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弯了一下:“苏科长回来了?腿快好了,做饭没问题”。
“你叫上瘾了。”
她的腿恢复得确实不错,石膏已经拆了,拄拐走路比之前轻快了许多。苏闻聿看着她站在那里的样子。阳光已经收尽了,客厅里只剩暖灯的光,把许砚辞的侧脸轮廓照得柔和。
吃过饭,许砚辞收了碗,苏闻聿要帮忙,被她用拐杖轻轻挡了一下。
“你坐着。”许砚辞把碗摞好,端着往厨房走。拐杖点在地上嗒嗒地响,右腿已经能沾地了,只是走起来还不太吃得住劲。
苏闻聿没坚持,坐在餐桌边看她。许砚辞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石膏拆了之后,她整个人都轻了一截,像卸掉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苏闻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我洗吧,你腿不能久站。”
“洗几个碗,又不是跑马拉松。”许砚辞头也没回,语气很平,跟平时说“这条不成立”一个样。
苏闻聿没再争,转身去阳台收了晾着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在沙发上。年年和福福并排趴在客厅地毯上,年年下巴搁在前爪上,福福窝在年年肚子旁边,两只眼睛都半阖着,一副吃饱喝足懒得动弹的样子。
许砚辞洗完碗出来,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慢慢坐下来,偏头看苏闻聿叠衣服。苏闻聿叠得很规整,边角对得齐齐整整,像她整理案卷那样。许砚辞看了一会儿,开口:“你叠衣服跟我姐一个风格。”
“你姐什么风格?”
“强迫症。”许砚辞嘴角弯了一下,“我姐叠的白大褂,领口必须朝同一个方向,袖口折两折,一摞白大褂叠完,从侧面看是一条直线。”
苏闻聿把叠好的最后一件T恤放在沙发扶手上,偏头看她。“那你呢?”
“我随便塞。”许砚辞吐了吐舌头,往沙发里靠了靠。
苏闻聿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有被可爱到。她站起来去收茶几上那些白天翻过的案卷材料,一份一份码好,放进许砚辞的书架夹层里。许砚辞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弯腰、起身、码材料的动作,目光跟着她来来回回。
“苏闻聿。”
“嗯。”
“你今晚还睡沙发?”
苏闻聿把最后一摞材料放好,转过身来。许砚辞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客厅的灯把她头发映出一层暖棕色。她问得很平,语气跟问“你明天几点出门”差不多,但那双丹凤眼在灯下亮得很安静,像在等一个答案。
“你腿好得差不多了,不用人守夜了?”苏闻聿没懂她什么意思。
“我问你睡哪儿。”
苏闻聿看着她,安静了一拍。“你让我睡哪儿?”
许砚辞偏开目光,看向地毯上的年年和福福,嘴角抿了一下,又转回来。“我卧室床够大。”
苏闻聿站在书架前面,眨了眨眼看着她。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年年翻了个身,爪子在地毯上蹭了一下。
“好。”苏闻聿说,“我先洗澡。”
许砚辞愣了一下。她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话到嘴边甚至在心里给自己铺好了后路一一如果苏闻聿犹豫,她就说“开玩笑的”,把话头收回去,两个人体面地各回各位。可苏闻聿答应得那么快,那么干脆,连一个“我考虑一下”的停顿都没有。许砚辞靠在沙发上,嘴角微微张着,看着苏闻聿拿了换洗衣服往浴室走,拐杖放在手边都忘了拿。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许砚辞还坐在沙发上,年年歪着脑袋看她,尾巴甩了两下。许砚辞低头看了年年一眼,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连自己都没听清。她把后路都想好了,结果一条都没用上。
苏闻聿进了浴室,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蒸汽慢慢漫满整间浴室。她站在热水底下,仰着头让水从脸上浇过去,脑子里转着许砚辞靠在沙发上说“我卧室床够大”时的样子。她洗得比平时久了一些,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拿毛巾裹着擦了半干,套了一件宽松的棉质T恤和居家短裤。
许砚辞坐在床边,已经换好了睡衣,淡蓝色长款套装,头发散在肩头,右腿搁在床上,膝盖下面垫了一个枕头。她看见苏闻聿推门进来,目光从她湿着的头发移到她脸上,又移到她光着的脚,最后收回来。耳尖泛了一层极淡的粉。
“那个......你洗完了,我去。”许砚辞轻咳了一声,把右腿从枕头上挪下来,伸手去够床边的拐杖。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拐杖差点没拿稳。
苏闻聿走过去,把拐杖递到她手里。“水温我调到偏热了,你腿别站太久。”
许砚辞应了一声,拄着拐慢慢往浴室走。经过苏闻聿身边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苏闻聿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尾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许砚辞什么都没说,继续往浴室走,耳尖那层粉已经漫到了耳朵尖。
苏闻聿坐在床边等她。卧室里只开了床头一盏暖灯,光晕不大,刚好照在床铺和旁边的地板上。年年跟进来了,趴在床尾的地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福福也跟了进来,跳上床,在苏闻聿腿边找了个位置卧下来。
浴室里水声响了一阵,停了。门打开,许砚辞拄着拐出来,头发也湿着,用毛巾包着。她走到床边把拐杖靠好,坐下来,拿毛巾慢慢擦头发。苏闻聿伸手过去,把毛巾从她手里接过来,替她擦。许砚辞愣了一下,没躲,安静地坐着让她擦。
毛巾底下,许砚辞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苏闻聿把毛巾放到床头柜上,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从许砚辞耳侧擦过去,碰到那一小片发烫的皮肤。许砚辞的睫毛动了一下,偏过头来。两个人隔得很近,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彼此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苏闻聿。”许砚辞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
“你想清楚了吗?”
苏闻聿看着她。许砚辞问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被子边缘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这个问题许砚辞在面馆之后没有再问过,一直等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