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写了三天。
苏闻聿把自己关在市局三楼那间小会议室里，桌上摊着过去一个半月所有的材料。赵鑫每天上午过来跟她对一遍工程部分的结论，下午回审计组那边处理收尾工作。张思远负责核对资金流向的数据，唐可和李哲把所有证据材料按顺序编号归档。小会议室里堆满了文件盒，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按项目分类码在墙边，只留一条窄道通行。
第三天傍晚，苏闻聿把最后一页写完。
报告总共八十七页，正文加附件。正文分五部分：审计背景、审计过程、发现问题、处理建议、证据清单。附件里收录了全部口供摘要、银行流水比对表、现场核查记录、通话记录、变更签证统计表、马国平的账本复印件。每一份证据都有编号，和正文里的结论一一对应。
她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每翻一页，脑子里就过一遍那个阶段——进驻凯盛第一天江凯笑着迎出来的样子，退金条那天的僵局，假线索破局时的荒唐，工地上许砚辞躺在地上的那一瞬，周瑞在茶馆里压着嗓子的声音，陈建业签完字站起来时桌沿那块汗渍，江凯最后那句“最难缠的”。所有画面叠在一起，变成手里这八十七页纸。
她把报告合上，封面朝上放在桌面上。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然后起身关灯，锁门，拎着文件包下楼。年年和福福还在家等着，许砚辞的石膏边缘也该涂药了——医生说石膏固定期间要每天检查边缘皮肤，防止磨伤。
新的一周上午，苏闻聿带着报告去了刘威办公室。
刘威接过去翻了翻。他没有从头翻，直接翻到“发现问题”那一章，一页一页往后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拿起笔在边上画了个记号；看到第七页又停了一下，画了第二个记号。苏闻聿坐在对面，没有开口解释，就安静地等着。刘威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报告，把笔搁在桌面上，靠在椅背里看着苏闻聿，沉默了几秒。
“报告没问题。”他说，“我签完字就报省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报告封面“报送单位”栏的上方写了几行字——“经审核，情况属实，同意报送。”签上名字和日期，推回给苏闻聿。
苏闻聿接过去，把报告收进文件包。她站起来准备走，刘威叫住她。
“小苏。”
她停下来。
“省厅那边如果问起这个案子的牵头人，我会报你的名字。”刘威顿了一拍，“科长那个位置，等报告批下来之后，局里会走程序。老科长下个月退，科里的事你多担待。”
苏闻聿点了一下头。“谢谢刘局。”
刘威摆了摆手，像是觉得她太客气了。苏闻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深秋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灰色地砖照得暖融融的。她走在走廊里，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经过审计二处的办公室时往里面看了一眼——赵鑫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什么，唐可在旁边啃着一块面包，李哲趴在桌上看材料，张思远端着杯子从茶水间走回来。一切跟她一个半月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层经历过大案子之后才有的那种沉着的倦意。
苏闻聿没有进去，继续往电梯方向走。
省厅的批复下来前，一封匿名信寄到了市审计局纪检组。
信是打印的，只有一页纸，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封上贴着一枚普通邮票，邮戳显示是从城东一个邮政代办点发出的。内容不多，但指向明确，大意是：苏闻聿，市审计局审计二处专项审计组组长。在凯盛建工专项审计期间，与该企业外聘法律顾问许砚辞存在不正当私人关系，且该律师为女性，经了解，苏闻聿性取向不正常，长期留宿对方公寓，公私不分，违反审计工作纪律。请组织核查。
纪检组组长姓方，叫方平，五十多岁，做纪检工作二十多年，说话做事都干净利落。他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没有立刻找苏闻聿谈话，而是先调了许砚辞的信息。景恒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凯盛建工外聘法律顾问。审计组进驻凯盛期间，许砚辞以法务对接身份出现在审计现场，时间线和审计组高度重合。审计后期，许砚辞因工地事故受伤住院，之后未再参与凯盛项目。她和苏闻聿之间是否存在“不正当关系”，光凭一封匿名信，无法认定。方组长没有声张，按照程序转给了分管领导。分管领导又把信转给了刘威。
刘威看完信，把纸对折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折痕上压了一下。当天下午他拿着信去了方组长办公室，进去之后把门带上了。两个人在里面谈了将近二十分钟。刘威出来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回办公室之后给苏闻聿打了个电话，只说了句“报告照常走流程，别的事不用你操心”。苏闻聿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纪检的核实工作持续了将近一周。方组长带着两个人，分别找了审计组全体成员谈话。赵鑫、李曼、张思远、李哲、唐可，每个人都问了一遍，问的都是同一组问题：苏闻聿在审计期间有没有异常行为，有没有向许砚辞透露过审计材料，有没有因为私人关系影响工作判断。四个人的回答都一样：苏组长工作严谨，审计期间没有发现任何违规行为，许砚辞在对接法务工作时也只是公事公办，没有参与过审计核查。李曼明面上也没说苏闻聿不好，坐在方组长对面，语气平静，措辞得体，找不出任何可以挑刺的地方。
方组长把核实结果写成报告，上报局党组。局党组的意见很快就下来了：苏闻聿在审计期间未将审计工作内容透露给许砚辞，审计报告的独立性、客观性未受影响，审计结论的证据链完整、依据充分，不存在利用私人关系干扰审计公正的情形。至于两人的私人关系和性取向，属于个人生活范畴，不在审计纪律和晋升科长的禁止范围内。
随后，苏闻聿被叫到市局纪检组谈话。
方组长让苏闻聿坐下，把举报信推过去。
“苏组长，这封举报信。你有什么要说？”
苏闻聿扫了一眼信的内容，坐在他对面，语气平静而直接：“审计组进驻凯盛期间，许砚辞作为外聘法务参与了前期对接工作，但审计后期她因伤退出，未再参与任何与凯盛项目相关的法务事务。也正是因为她为了保护我而受伤了，我确实在凯盛审计期间借住在许砚辞的公寓，需要就近照顾一下。我和她的个人关系，不影响审计结论的独立性和客观性。所有证据、口供、报告结论，经得起复核。”
方组长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信里说的那些事，够不上立案标准。审计报告没有问题，许砚辞退出项目的时间在审计结论形成之前。我查过了，她退出凯盛项目之后的审计核查和报告形成，全部由你本人和组员完成，跟她没有关系。”方组长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但是这封信既然寄到了我这里，我得跟你说一声。写这封信的人，大概率是你们组内的人。你心里有数就行。”
苏闻聿站在他面前，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是谁。”她没有多说，语气也没有起伏。
方组长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谢谢方组长。”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方组长在后面补了一句：“苏组长，报告批下来之后，局里会走科长的程序。这封信影响不了什么。”
苏闻聿停了一拍，没有回头，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三天后，省厅的批复下来了。
“经审核，同意锦市审计局专项审计组关于凯盛建工集团涉嫌套取市属项目财政资金问题的审计报告。该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定性准确，鉴于涉案金额较大、涉及人员较多，专项审计组已移交司法机关依法处理，程序合规，予以通报表扬。”
通报发到局里那天，赵鑫在工作群里转了一条消息，只写了两个字：“批了。”唐可在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李哲发了个敬礼的表情。张思远没说什么，但那天下午他破天荒地提前下了班。苏闻聿把省厅的批复转发给刘威，刘威回了一条：“好。”
又过了两天，局党组会通过了人事议题。苏闻聿的名字出现在拟任审计二处科长的公示名单上，公示期七天。公示贴在局办公楼的公告栏里，白纸黑字，盖着公章。苏闻聿从公告栏前面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办公室走。
公示期结束那天，没有任何异议。程序走完，苏闻聿正式任审计二处科长。
刘威把任命通知文件递给她，说了一句“好好干”，就让她出去了。苏闻聿拿着任命文件走回审计二处，推门进去的时候，赵鑫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唐可反应最快，从工位上跳起来喊了一声“苏科长”，然后自己先笑了。李哲跟着喊了一声“苏科长”，张思远没喊，但从角落里站起来，朝她微微欠了欠身。
苏闻聿看了他们一圈，笑着说:“别喊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坐回工位，把任命文件收进抽屉，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两个字。写完之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李曼。
从工地上那件事查出来之后，苏闻聿就向刘威汇报了李曼通风报信的情况。刘威当时只说了一句“先不动她，等案子收完再说”。现在案子收了，报告交了，省厅批了，该动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