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锦市的另一头,许砚辞正靠在阳台栏杆上,手机贴着耳朵。夜风从楼群之间穿过来,带着初秋草木将枯未枯的气息。年年趴在她脚边的地砖上,两只前爪交叉叠着,下巴搁在爪子上,耳朵始终竖着,一双纯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砚辞的脸。那是边牧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粒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温润、沉静,里面映着阳台暖黄色的灯光,也映着许砚辞低头时的轮廓。它在听,在观察,在用一只边牧所有的感知力捕捉许砚辞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和语气变化。
年年是三色边牧。身上的毛色是三种颜色斑驳地混在一起——橘色、黑色、白色,像秋天的落叶和冬天的初雪和傍晚的余晖被人揉碎了洒在一件毛衣上。橘色的斑块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脊背两侧,像两片被风吹斜的晚霞。黑色像水渍一样在白色的底毛上晕开,又在肩胛骨处和橘色交织着分不清彼此。整只狗趴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小片被风吹乱的碎花布,温温润润的,每一块斑纹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形状。年年还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纯黑色的,圆而亮,没有一丝杂色,像两枚打磨过的墨玉嵌在那张三色的脸上。
电话那头周屹的声音传过来。两人聊了一会儿下周那个诉讼案子的材料准备,许砚辞提了两处修正意见,周屹在那边一边翻纸一边应着。年年趴在脚边,耳朵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像一台小型雷达在捕捉声音的方位和情绪的起伏。
差不多说完了正事,周屹那边传来杯子放回桌面的声响,顺口问了一句:“对了,你那天在酒吧帮的那个审计组长——后来怎么样了?”
许砚辞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顿了一下。夜风从她耳边穿过去,把她一缕碎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年年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她从趴着的姿势变成了坐起来,脊背挺直,那双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许砚辞的脸,它在读她的表情。用一双比夜色更深的瞳孔,映着许砚辞每一丝微表情的波动。
许砚辞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边,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平:“她是我们这次的审计对接方。”
周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像一只猫看见了一个感兴趣的东西凑近了闻“那你们这缘分可够深的。”
徐砚辞没接话。年年仰着头看她,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边牧的鼻子能捕捉到人类肾上腺素和皮质醇的细微变化,许砚辞知道,年年大概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呼吸的节奏也变了,握在栏杆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年年把这些碎片全部都衔在眼里,用那双黑得透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许砚辞蹲下来,双手揉着年年的耳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夜风揉碎了,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像是“别闹”,又像是别的什么。
周屹在电话那头没听清:“啊?什么?”
“没什么。”许砚辞站起来,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上,“挂了,师姐。明天还有事。”
“行行行,大忙人。”周屹笑了一声,但语气里那层随意的壳没有完全收回去,“不过说真的,砚辞,你上回在酒吧那个状态,我好久没见过了。别把什么都关太死。”
许砚辞沉默了一瞬。“知道了。”她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她没有立刻回屋。靠在栏杆上又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她颈侧滑过去,把衬衫领口微微吹开了一角。年年没有站起来,坐在地砖上仰着脑袋看她,像一个正在等待后续信息的听众。许砚辞又低头看着年年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客厅。年年站起来跟在后面。
许砚辞走到茶几前面坐下,手机随手放在桌面上。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敲着一个很小的鼓面。年年没有立刻趴下,而是先绕着她走了一圈,把整个客厅的窗帘和门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然后才走到她脚边的地垫上坐下。
许砚辞解锁了屏幕。微信界面停留在最新消息列表上。列表最上面一行,备注名是她自己打的——“苏闻聿”。她存了备注名,但从来没有给她发过一条消息。整个对话框是空的,只有两人各自的头像排立在那里,像两扇还没被人敲过的门,安安静静地对着夜色。
备注名旁边的头像,是一只三花猫。圆脸、短腿,窝在一团浅蓝色的毯子里仰着脑袋看镜头。猫的毛色是橘色、黑色、白色斑驳地混在一起,橘色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两侧,黑色像小片小片的云翳落在白色底上。那只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亮的、圆的,带着一点对镜头的审视和一点不设防的温驯。
年年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它的目光定住了,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在屏幕的光照下亮了一下,像墨玉被灯火擦过。它歪了一下脑袋,鼻尖凑近了手机屏幕轻轻嗅了嗅。它知道屏幕上没有气味,但还是嗅了嗅,像是想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来理解这个画面里那只猫的样子。
许砚辞看着年年歪着脑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低,让屏幕上的三花猫跟年年的脸并排在一起。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年年脊背上那片橘色的斑块上,暗金色的,暖融融的,和屏幕里那只猫脸颊两侧的橘色弧线近乎重叠。
年年又歪了一下脑袋,这次比刚才歪得更明显了一些,耳尖微微耸动,目光在屏幕和许砚辞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它在做逻辑连接,在比对,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一个猜想。然后年年把下巴从许砚辞膝盖上抬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屏幕仔细看了看那只猫的橘色斑块,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胛骨。那个动作太像“让我看看我自己”。做完之后又转回头看着屏幕,纯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困惑,也有一点好奇,像是在说“是有点像,但它是猫。”
许砚辞看着年年那副认真比对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她低头轻声开口:“你也觉得它跟你长得很像,对吧?”年年转回脑袋看着她,尾巴又摇了两下,然后把下巴重新搁回她膝盖上,但这一次脑袋侧了一点,正对着手机屏幕的方向,像是在陪她一起看。年年用一只边牧能用的全部智慧,得出的结论就是——安静地陪着她。她伸出手把年年捞了过来揉了揉:“你真是太聪明了。”
许砚辞低头看着年年,手掌贴着它温热的脊背,橘色的斑块在月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说,但年年什么都知道了。一只边牧也许理解不了人类之间那种复杂的、进退两难的、欲言又止的东西,但它知道许砚辞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知道她在想着一个人。
那只三花猫的头像继续安安静静地躺在微信列表里,像一枚还没开封的信,搁在抽屉最底层。
年年已经睡着了,睡梦中的呼吸声从她膝盖上传过来,均匀而细密。许砚辞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年年温热的脊背上,看着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板。她心里有一块很小的、被夜色包裹着的地方,正慢慢地,不知不觉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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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