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福福

暮色从窗台一寸一寸爬进来,把办公桌的轮廓拉成长长的暗影。凯盛大楼的员工已经陆续离岗,楼层渐渐安静下来,审计组几个人简单扒过外卖,椅子推开,也各自散了。苏闻聿走的时候八楼走廊已经空了,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尽头幽幽亮着。

到家拧开门锁的瞬间,门缝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三花的,鼻尖粉粉的,冲她软软地“喵”了一声。脖颈间那枚金色小铃铛随着仰头的动作晃了晃,发出轻轻的一响。

“福福,今天乖不乖?”苏闻聿弯腰把小家伙捞进怀里。三花矮脚母猫蹬了蹬四条小短腿,然后熟练地把脑袋往她颈窝里一扎,尾巴卷上她的手腕,细细的呼噜声像台小马达,贴着耳朵响起来。那枚小铃铛正好卡在她锁骨和猫胸口之间,暖融融一小粒,随着呼吸轻轻碰着皮肤。

苏闻聿抱着猫踢掉高跟鞋,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整个人陷进飘窗的软垫里。窗外是这座城市绵延的灯火,远远近近地亮着,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她下巴抵着福福的耳朵,缓缓吐出一口积压的疲惫浊气。

手机又响起来,屏幕亮着“林晚”。

“喂,晚晚。”

“忙完没有?”林晚声音带着笑,通透而随意,“审计组进驻这两天,是不是累得够呛?”

“总算勉强喘口气。”苏闻聿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福福不满她分心,伸出爪子轻轻拍她下巴。铃铛又响了一声。苏闻聿低头亲了亲小猫,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晚在那边笑:“福福又扒拉你了?”

“它那是提醒我专心陪它。”

“得了吧,还不是你惯的。”林晚在电话那头笑,“去年谁说的——养宠物太麻烦了,我连我自己都养不活。现在呢?直接供成小祖宗了。”

苏闻聿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毛茸茸。福福正仰着小圆脸看着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又亮又干净,三花的纹路在灯光下像一片暖融融的锦缎。

她确实说过那些话。去年生日林晚把笼子递过来的时候,她推了好几次,说自己常年加班出差,连顿正经饭都顾不上吃,哪有精力养一只活物。可那天福福隔着笼子伸出爪子勾住她食指,小小一团温热搭上来,就再也松不开了。

那晚她抱着笼子回家,福福缩在角落不敢动,她就先把笼门打开搁在客厅,自己先去洗澡。出来的时候看见那只巴掌大的小三花叼着她一只拖鞋往沙发边拖,拖鞋比猫还大,拖两步掉一次,掉了再叼起来,摇摇晃晃挪了快两分钟才到位,然后扭头去叼另一只。那天晚上福福把玄关所有拖鞋在沙发前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的时候,苏闻聿蹲在旁边看了很久,伸手把它捞起来,福福软软的一小团窝在她掌心里,仰着脸看她,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从那以后日子就这么过下来。她加班到凌晨,推开门,福福蹲在玄关等她;她摊在沙发上不想动,福福跳上她胸口趴着;她改报告改到暴躁,福福跳上书桌一屁股坐在键盘上,歪着脑袋看她,像在说:别做了,摸我。

她以前觉得养宠物是负担,可后来发现,每天回家有个小东西在门口等她,半夜翻身有一团暖呼呼的绒毛贴在她腰侧,她叫“福福”的时候会有一颗脑袋转过来看她——这些细碎温热的时刻堆疊起来,她反而觉得是这只小猫在养她。

两人聊了白天退金条的糟心事,林晚听完在那边哼了一声:“江凯那只老狐狸,第一回合就出这种人情牌,说明后面水深着呢。你自己多提防。”

“我知道。”苏闻聿的指尖顺着福福柔软的脊背轻轻抚过,动作舒缓安稳。

聊完工作,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晚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把什么话在心里掂了掂才递出来:“对了,叔叔阿姨那边,最近怎么样......没折腾你吧?”

苏闻聿轻抚猫毛的指尖骤然一顿,福福大约是察觉到她指尖的停滞,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下巴。铃铛极轻地响了一声。

“周六。”苏闻聿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有掩不住的无力。“又安排了相亲,我爸老同事的儿子,家里说的方方面面都合适。”

“又来?”林晚叹了一声,“上次不是才跟阿姨吵过吗,怎么还不肯放过你。你打算怎么办?去吗?”

“推不掉。”苏闻聿轻声道,“两家长辈已经打过招呼了,我要是放鸽子,我爸妈在圈子里会很难堪。”

林晚语气带着心疼,也带着几分气恼:“就因为体面,人情,就要逼着你去见一个完全不感兴趣的人。他们只看对方家世、工作配不配得上苏家,从来没问过你喜不喜欢。”

她认真追问:“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有没有一点点动摇,被磨得想妥协,想顺着家里意思就这么算了?”

晚风自窗缝徐徐潜入,轻轻撩动鬓边发梢。

苏闻聿垂眸看着怀里懵懂温顺的小猫,脑海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个人影。

清吧深夜的邂逅、接风宴克制的擦肩、办公室冷静专业的眉眼。

许砚辞。

那些隐秘、短暂、无人知晓的交集,密密麻麻压在心口,是她绝对不能对外人言说的秘密。

良久,她低声应答:“就过去应付一下,见一面。”

林晚叹了口气,“也行,应付归应付,千万别勉强自己。要是对方人很离谱,过程尴尬难受,就随时给我发消息,我立马打个电话过来,找借口把你捞走。”

她语气认真,字字真心:”闻聿,你不欠任何人一次‘正常的’恋爱,不需要所谓‘正常人该有的恋爱和婚姻’,千万不要为了成全别人的期待,随便交代了自己的人生。”

苏闻聿静静听着,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福福的后颈。

窗外的夜色安安静静的。福福大约是察觉到什么,停止了踩奶,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温热的鼻尖蹭着她的虎口。

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紧。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晚晚。”

“嗯?”

“谢谢你。”

“傻不傻。”林晚失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行了,别在那儿感动了。”

林晚顿了顿,语气里浮起一点好奇:“对了,你现在在凯盛驻场,那边人好不好打交道?有没有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人?”

这一问,恰到好处落在心底最微妙的地方。

苏闻聿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边缘,心底画面翻涌。

周日夜晚酒吧的相遇,接风宴走廊克制的碰面,层层叠叠的画面在心里翻涌。她没有把那晚的事说出口,那是只属于她和许砚辞两个人的秘密。

只淡淡客观地描述:“有个外聘过来的风控律师,叫许砚辞。专业能力很强,做事还算客观,不像凯盛其他人一味打太极。”

“许砚辞?”林晚重复一遍这个名字,来了兴致,“听名字感觉不错啊,人怎么样?长得好看吗?”

苏闻聿顿了顿,眼前浮现出她沉静清隽的眉眼。“长得是挺好看的。”说得很轻,不带多余情绪。

“啧啧,难得听见你评价谁外貌。”林晚打趣,“不会是有点动心了吧。”

“别乱讲,就是工作往来而已。”苏闻聿立刻打断,耳根微微发热,“立场完全对立,我是审计,她服务凯盛,只有工作交集。”

嘴上说得理智清醒,可挂掉电话之后,屋子安静下来,心底纷乱的情绪却慢慢浮起。

福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回她腿上,正拿小短腿踩她的裤子,一下一下,眯着眼睛舒服极了。铃铛跟着动作轻轻碰在苏闻聿的手臂上,细碎的声响闷闷的。

苏闻聿伸手拢住那一团暖意,低头亲了亲它的小耳朵。窗外夜色深沉,城市万家灯火温柔落定。

她不得不承认。有些人,明明只偶然擦肩一次,明明立场相悖、界限分明、本该彻底遗忘的人,偏偏以工作的身份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扰乱了她的思绪。

可膝头温热真实,铃铛轻响岁岁安稳。

她闭了闭眼,慢慢平复心底的涟漪。

林晚说得没错。她不欠任何人一次“正常”的恋爱,不必迎合世俗的标准,不必将就别人眼里的圆满。

哪怕前路朦胧,心绪纷乱,她的人生,终究要走向自己真正想要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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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福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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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我一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