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闻聿退回金条这件事,是在凯盛十一楼茶水间传开的。
许砚辞上午刚从市里项目风控会回到凯盛,手里的文件夹还没放下,走到财务部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两个姑娘站在窗边压着嗓子说话,语调里藏着“刚知道的大新闻”那种特有的兴奋。
“真的假的?一整盒金条?”
“千真万确,马主任亲手递的,行政那边的人说的,用的是凯盛定制的那个蓝色手提袋,审计组人手一份。”
“然后呢?”
“然后今天早上东西整整齐齐退回来了,一根没少。”
另一个声音接话:“马主任现在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走的是市局纪检窗口的退回流程,回执单盖了公章,马主任亲自签收的,你说这事办的,多绝。”
“天......那他们以后在凯盛怎么开展工作?这不是把人都得罪完了?”
“人家是审计组,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那你觉得他们要查到什么程度?”
“查多深不知道,但审计组那个苏组长,圈子里早有人说过,不好糊弄。上一轮专项审计,全市通报表扬的就是她带的组。你以为她这么年轻怎么升的这么快?这种人,金条砸不动的。据说马上要破格升科长了。”
“在审计部混的风生水起的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啊。”
说话声混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许砚辞站在走廊的另一侧,靠在墙边没动,文件夹还夹在臂弯里,姿态和两秒钟前一模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塑料封面上模模糊糊地映出自己的轮廓。
那团模糊的轮廓里,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弧度。
她见过太多审计进场之后,面对人情馈赠摇摆不定。收了之后反复给自己找理由,拖几天在看看情况、装作忘记了,然后心安理得地收下——那道口子一旦撕开就再也合不上了。苏闻聿刚到凯盛,立足未稳,却干脆利落地回绝重金。这份原则,让她心底某个压了很久的地方轻轻松了一下,生出一层淡淡的欣赏。
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步子稳,腰背直,和来时没有区别。只是嘴角那道弧度,平复的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午休结束,办公室里的灯重新被按亮。
凯盛的资料是分批提供的。第一批上午就到了,行政部门的小伙子推着平板车进来,纸箱摞了两层。赵鑫站起来看了一眼纸箱的数量,说了一句:“就这些?”送资料的人连忙解释:“这是我们按审计组昨天发的调阅清单准备的,第一批,后续的还在整理。”
拆开箱子,蓝色档案盒在桌上一字排开。赵鑫拿起第一本,翻开,合上,又拿起第二本,翻开,合上,再拿起第三本,翻了两页,干脆放下了。
他走到苏闻聿桌边,弯腰压低声音说:“全是索引。合同只有编号没有正文,台账只有汇总没有明细,财务报表只有主表没有附注。什么嘛,翻了等于什么都没看。”
苏闻聿没有立刻接话,她伸手把赵鑫手里的盒子拿过来翻了翻,确实如他所说——目录详实,框架完整,正文却空空如也。她把盒子合上放在桌角,和另外几个并排放好,然后抬眸看赵鑫。赵鑫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念了两个字。苏闻聿看清了——“在拖。”她点了下头。
“先收着。”她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面上,声音不高不低,“通知王远下午两点之前,把第二批送到。第二批要合同正本复印件,分包协议完整版,不要索引,要原件的扫描件。”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如果内部流程有困难,我可以直接跟江总确认调阅权限。”
送资料的行政人员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应了声“好。”,推着小车走了。
审计组六个人看着那摞“第一批”在桌上摊开,像一桌菜只上了菜单,主菜还得等。但谁都没说什么,各自坐下。
苏闻聿知道凯盛在拖,也知道他们为什么拖。审计组进驻前留下的痕迹需要补,签章需要对齐,日期需要填平,某些文件正在被处理。这些事不可能在审计组眼皮子底下做,必须在资料“整理期间”悄悄完成。
她翻开了那本只有目录的档案盒,从第一页开始认真看。目录本身也是信息——项目编号的连续性、各年度资料的厚度差异、目录页的措辞修改痕迹,都能读出东西。
下午两点整,王远亲自推着小车来了。这次纸箱码了三层,比上午多了两箱。他站在门口笑得客气:“苏组长,第二批整理好了,合同正本复印件和分包协议完整版都在里面,按项目编号排好的,您查收。”苏闻聿点了一下头,赵鑫站起来接过去。
纸箱拆开,露出来的是厚厚的一摞摞装订好的文件,封面上印着项目名称和编号,页边贴着分类标签。
赵鑫拿起第一本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抬头看了苏闻聿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但苏闻聿读懂了那个表情:他眉骨松开的角度,嘴角上扬的弧度,说明——这次是真的。
六个人围在会议桌旁,一摞摞工程合同、分包协议、风控备案台账被搬上来,堆得满满当当。各自认领了分工,正式展开核查工作。
翻了不到半小时,李哲先停了。
“苏组长,您看这条免责条款。’因不可抗力或双方均无法预见的原因导致工期延误,乙方不承担违约责任。’——‘双方均无法预见的原因’这个表述也太空泛了吧,等于什么都能往里装。"
苏闻聿接过去看了一眼,李曼也从旁边递过来一份:“我这也有问题。付款条款写‘甲方在收到发票后合理期限内支付款项’,‘合理期限’没写具体天数,这种条款放出去,甲方拖三个月也能解释成‘合理’。”
张思远跟着说:“还有这个权限条款,‘本协议未尽事宜,由双方另行协商确定’——什么都留到‘另行协商’,不等于什么都没约定清楚吗,留了一张空白支票。”
三个问题摆在桌上。苏闻聿把文件拢到一起,沉默了两秒,开口说:“通知凯盛,让许砚辞过来。只对接合同风控问题,不用其他人陪同。”
许砚辞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是十分钟之后。她穿了一条深色牛仔裤,白色POLO衫内搭,外面套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褪去了应酬的客套,多了一点属于自己的锐利和松弛。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屋的审计组员,最后落在苏闻聿身上,微微颔首:“苏组长,我过来配合合同方面的答疑。”
外人看,这就是审计组长和企业外聘律师第一次正式的对接。
苏闻聿抬眼看向她。日光从窗外漫进来,把门口那道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在心里把这道轮廓和那天夜晚酒吧昏暗灯光下的模样重叠了一瞬,又全然不同。面上没有半分异样,维持着审计组长该有的姿态:“许律师,请坐。”
桌对面的唐可正低头整理文件,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停了。
坐在旁边的李哲注意到她的异样,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又怎么了?”
唐可没转头,目光还落在斜对面那道身影上,眼睛几乎没眨地说出一句:“真好看。”
李哲懒得理她,把自己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表示划清界限。
许砚辞扫了一眼桌面的文件,坐下。苏闻聿把第一份推过去:“免责条款——’双方均无法预见的原因’,你审的时候觉得没问题?”
许砚辞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急着回答,先翻到条款所在页确认了一下上下文,然后抬起头。
“这条我审过。当时确实注意到了表述的宽泛性,但这份合同涉及的项目属于市政配套工程,工期受外部政策、规划调整、管线迁改的影响非常大——这些因素在司法实践中往往不被认定为‘不可抗力’,但如果合同里不写进去,乙方一旦遇到这种情况就要承担高额违约金,整个项目进度也会被拖垮。”
她停了停,继续说:“所以我当时的意见是保留这条,但附加一个约束条件:在合同附件里单独列一份‘风险因素清单’,把可能触发免责的具体情形逐条写清楚。只要这份清单列得够细,‘无法预见’就不会被滥用。后来业务部门采纳了这个建议,清单做了,一共十二项,附在合同后面,你们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往后翻。"
苏闻聿翻了一下合同末尾,果然有那份清单。
许砚辞补了一句:“清单的归档编号是FB-2025-012,法务部也有原件。”
苏闻聿没评价,推了第二份过去:“‘合理期限’——你也不觉得有问题?”
许砚辞接过去看了看,语气平稳:“这条我当初审的时候也犹豫过。但凯盛的业务特点是项目制采购,每笔付款对应的验收周期差异很大——设备采购三十天能走完,工程类分包可能三个月都验收不完。如果在合同里统一写成‘三十个工作日’,反而会让一部分项目进入被动违约状态。”
她翻开自己的手机,调出一张表,把手机推到苏闻聿面前:“这是我当时做的一个分析,按凯盛过去两年同类项目的付款周期做了统计,最短二十二天,最长九十七天。基于这个数据,我建议在合同里不写固定天数,改用‘合理期限’+配套的项目付款计划来落实——每个项目启动前单独编制一份付款计划表,经双方签字确认后作为合同附件执行。这样比写死一个三十天更贴合实际。”
苏闻聿低头看那张表。数据列得很清楚,项目名称、金额、实际付款周期、备注,每个都有具体数字。这不是临时编出来的,是确实做过功课。
她放下手机,把第三份推过去:“‘未尽事宜另行协商’——这个你也觉得没问题?”
许砚辞翻了一下第三份文件,笑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这个条款单独看确实等于什么都没说。但这份合同当时是配套了一份框架协议的,框架协议里有完整的补充机制——什么情况触发另行协商、协商时限多久、达不成一致怎么处理,全部写清楚了。所以主合同里留一条‘另行协商’不是空白支票,而是对框架协议里已有机制的引用。”
她说着,翻到合同前面的“鉴于”部分,指了指其中一行:“这里写了‘双方已于XXXX年X月X日签署《合作框架协议》’,该协议编号KF-2025-008。条款设计上是主合同引用框架协议里的补充机制,不是独立存在的‘另行协商’。如果现在归档的这份合同里没有附框架协议,那应该是凯盛归档环节漏了,法务部有存档。”
苏闻聿看着面前三份文件,再看着许砚辞推过来的三份支撑材料——风险因素清单的归档编号、付款周期统计表、框架协议编号和日期。每一条看起来“有问题”的条款,她都有基于业务实际的分析和配套的管控措施,不是简单放行,是经过判断之后的专业处理。
苏闻聿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考虑得挺细致。”
许砚辞语气没有起伏:“审计组进场查的是我签过的东西,我这些条款当初为什么这么判断,总得有人能说明白。”
半个多小时后,几份文件的疑点全部解释完毕。许砚辞合上资料站起来,刚准备开口说那句职场惯例的“后续有需要随时联系”,苏闻聿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走到窗边接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低低的键盘声和翻纸声。苏闻聿站在窗前,背对着满屋的人,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侧,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妈,我这边正在驻场审计......”后面的话被距离和压低的气声吞掉了大半,听不真切。
许砚辞站在桌边,手里的资料已经合上了,本该直接离开。但她收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因为办公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苏闻聿那边断断续续的碎片从窗口的方向飘过来——“这周末”、“抽空”、“见面”、“我已经跟对方......”、“再忙也得......”。很短,每个词之间隔着沉默,像落在水面上的几片叶子,没有连成句子,但那个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了。
许砚辞没有抬头。她垂着眼,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文件夹里,拉上拉链,动作和平时一样干净利落。但她拉上拉链之后在桌边多站了一秒,低头看着自己文件夹的拉链头——金属的,被手指捏久了有一点温温的热度。
苏闻聿那边的通话还在继续,声音又低了一些,听不清内容了。许砚辞把文件夹夹进臂弯里,转身往门口走去。一切都很正常,像任何一个完成了工作对接后离开的职场人。
但许砚辞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她听见自己脑子里转着几个词——“周末”、“抽空”、“见面”。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时间地点,不知道苏闻聿答应了没有。她只知道苏闻聿家里在安排她相亲,而苏闻聿接那通电话的时候,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尖是蜷着的,像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许砚辞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时候停下来,站了几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从文件夹拉链上放下来的那只,指腹上还残留着金属拉链头被捏久了之后的温热。
审计组办公室里,苏闻聿挂了电话。回头看,许砚辞已经走了。
苏闻聿翻着那份付款周期统计表,看着上面的数据——许砚辞确实不是随便放行的,每一条都有业务调研和数据支撑。这是一个真正在做专业判断的人才会留下来的痕迹。
赵鑫扭头看苏闻聿,低声说:“她这个解释……听起来好像也挺合理的。”
她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把编号记下来,明天调原件,一一核对。如果她给的那些材料都对得上,那她在这几个条款上的判断就是站得住脚的。”
赵鑫在笔记本上把许砚辞提供的三个编号抄了下来。苏闻聿看着桌面上三份合同,把刚才对许砚辞的判断在心里过了一遍——专业性够,每一条都有依据;有数据支撑,不是凭感觉;对业务场景有理解,不是死抠条文。如果那些材料全都能对上,那苏闻聿不得不承认,许砚辞确实是个专业能力过硬的法律顾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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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一次正式的对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