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苏闻聿被手机持续的振动搅醒。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嗡嗡响,她摸过来一看,屏幕上母亲连发三条语音,每一条都将近三十秒左右的时长。她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发胀,闭着眼睛点开听筒,母亲的声音立刻清晰地传出来:
“闻聿,醒了没有?今天约的十一点,是家网红咖啡厅,地址我发给你。对方父亲跟你爸是老同事,别让人家等,早点出门。”
第二条紧接着自动播放:“男孩子条件很不错,在发改委上班,你李阿姨说这孩子性格稳重,我看了照片,长相也周正。你见了就知道了,好好聊聊,别跟上次似的坐一会儿就走。”
第三条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听见没有?别又找什么审计加班的借口糊弄我。今天是周六,你休息,我跟你李阿姨都说好了。你上点心,收拾收拾,记得化个妆。”
苏闻聿点开母亲发来的定位,视线落在地图上的那一刻,心里骤然一沉。
见面的咖啡厅,竟然就在凯盛园区周边,距离她驻场办公的大楼不过两公里。地点不是母亲选的,听母亲刚刚语音里的说法,是相亲男生自己选定的。他来过这家新晋网红咖啡店,觉得环境安静,适合闲谈,便敲定此处,地址经由对方父母转达,母亲不熟悉这片区域,只当是年轻人喜欢的好去处,没多想便转发给了她。
不论两家长辈,还是周正谦本人,谁都不清楚,这片闲适的网红街区,毗邻凯盛建工,是她这一周日夜周旋博弈的地方。
周末审计组全员休息,她本可以彻底逃离这片区域,躲开堆积如山的卷宗,躲开那些公私纠缠、理不清的心绪。可这场身不由己的相亲,又阴差阳错,将她重新推回了这片地界。
苏闻聿指尖悬在屏幕上,心底漫上一层荒唐感。闭了闭眼,只能硬着头皮赴约。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边,静静盯着天花板。身边的福福被吵醒了,趴在她枕头另一侧掀了掀眼皮看她,颈间小金铃闷闷轻响。苏闻聿伸手把软乎乎的小猫捞进怀里,贴在胸口,低声喃喃:“福福,你说我妈什么时候才能放弃?”
福福懵懂地用脑袋拱了拱她的下颌。
窗外的阳光正一点点漫进来,将卧室的地板照成浅浅的金色。
苏闻聿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指尖在一件件衣服上缓缓划过,最后挑了一顶红色棒球帽扣到头上,帽檐微微下压,遮住半片额角,乌黑长发松松散散落在肩头,几缕柔软碎发顺着帽边滑落,贴在脸颊两侧。
上身是一件蓝底细竖纹短款薄衬衫,面料轻薄绵软,扣子没有扣严实,松松敞着,内里搭了件浅灰色吊带。袖口随手卷到小臂位置,露出纤细的手腕,只简单箍着一根细细的黑色手绳,没有多余的首饰。衬衫下摆剪裁随性,松松垂落,全然没有职场上的紧绷克制。
站在镜子前,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化妆,最后还是素面朝天,只涂了一层润唇膏。褪去审计会议室里那层清冷锐利的铠甲,整个人卸下全副防备,多了几分松弛鲜活的烟火气。
她本意是穿得随意一点,不想刻意讨好,也不给相亲对方多余的期待,只想安安静静应付完这场人情裹挟的见面。可这般松弛自在的模样,和平日办公时那个冷静克制的审计组长,判若两人。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尾巴,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苏闻聿到咖啡厅的时候,是十点五十五分。
周正谦已经提前到了。
一身裁剪得体的浅卡其色休闲衬衫,面料平整挺括,下身搭配深灰色休闲西裤,,发型打理的一丝不苟,看上去比苏闻聿大两三岁的样子,眉眼周正,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温和笑意,单看外表,完全就是长辈口中家教优良、性格稳重的青年。
看见苏闻聿推门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艳,几乎是毫不掩饰地打量了她一遍,又迅速收敛妥当,重新换回那副得体有礼的模样,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他第一眼就很中意。
苏闻聿气质清冷干净,样貌出众,举止从容有度,长相气质全都长在他的喜好上,配上苏家稳妥的家世,正是他梦寐以求、想要娶回家摆在明面上的妻子。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有礼,分寸得当的绅士模样,是所有人眼中稳重靠谱,家教极佳的体制内青年。
可无人知晓,这副滴水不漏的体面外壳之下,他的生活藏着不为人知的缺口。外人所见的安分克制都是他的伪装,是他精心维持的完美人设。他私下有常年隐秘开销,账目混乱,早已悄悄背负了逾期的小额贷款。
这些深埋的阴暗与狼狈,被他层层遮掩,从不展露在人前,两家长辈更是全然不知。
“苏闻聿?”
“嗯。”
“你好,我是周正谦。”他伸出手,指尖干净。
苏闻聿伸手同他短暂交握,在桌子对面坐下。周正谦面前已经放了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白瓷杯上沾着一圈淡淡的奶沫痕迹。店员走过来,苏闻聿抬头说了句:“一杯无糖美式,谢谢。”
咖啡很快端上来,杯壁微微发烫,深褐色的液体表面平静无波。她双手握住杯壁,温热顺着掌心慢慢蔓延到手腕,这是她在办公室养成的小习惯。
“苏小姐常喝美式?”周正谦看着她,含笑开口,目光依旧会不自觉落在她脸上,欣赏毫不掩饰,却又可以维持住礼貌分寸。
“习惯了。”
“听刘阿姨说你平时工作挺忙的,审计的工作应该很耗精力吧?”
“还好,就是普通的本职工作。”
接下来半个钟头,周正谦把控着聊天节奏,分寸拿捏得十分妥帖。从工作聊到日常起居,从城市聊到最近的天气,不冷场,不急迫,话题衔接自然。说话的时候会正视她的眼睛,每当她开口,便微微侧身,像是在认真倾听。
客观来讲,他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家世干净,相貌端正,谈吐得体,举止分寸感十足,完全符合所有父母眼中“好女婿”的标准,甚至可能比标准的平均线还要高出一些。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盼着这场相亲能成,娶苏闻聿,不只是因为喜欢苏闻聿的样貌气质,更盘算着借着这段匹配的婚事,稳住旁人眼里完美的人生轨迹,掩盖自己私下的混乱漏洞。
可苏闻聿坐在他面前,心底不起半点波澜,毫无半分悸动。
她放下咖啡杯,微微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坦然直白:“周先生,我能不能直接一点,跟你坦白说几句?”
“当然,你请说。”周正谦神色平静,心里还在盘算后续怎么推进关系。
“我今天过来,纯粹是迫于家里的压力,我本人对相亲没有兴趣,眼下也完全没有谈婚论嫁的打算,并不想发展亲密关系。我不想耽误你,这些话应当如实告诉你,并不是对你个人有意见。”
周正谦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那点意外与失落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遮盖住。他安静地注视她两秒,低低笑出声:“苏小姐很坦率,这点很难得,我能够理解。”
内心却是另一番光景:没料到会被直接拒绝,心里又恼又不甘,到手的指望直接落空。
“你理解就好,这单我来买,我先走了。”
苏闻聿站起身,拿上手机走向吧台扫码付账。指纹确认,支付完成。正要转身回座位拿自己的包,余光扫过桌面,恰好瞥见周正谦飞快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上,动作快的几乎是条件反射。
只是匆匆一瞥,屏幕弹窗的一行字猝不及防撞进眼底:【XX金融】尊敬的周先生,您的贷款已逾期3天......
后台还隐隐露出一半直播软件的推送通知,是他经常打赏的那位女主播。
她没有驻足细看,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走回桌边拿起包。周正谦脸上依旧挂着方才那副温和的笑意,只是刚刚捏着包带的指尖,指节有一瞬发白,心底翻涌着挫败与愠怒,那点异样转瞬即逝,快到稍不留意就会忽略。
“苏小姐,你的包。”
“多谢。”
苏闻聿没有多做停留,快步走出咖啡厅。推开玻璃门,初秋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干爽。她站在门外台阶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掌心还残留着咖啡杯带来的温热。
她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正想看一眼时间,视线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人行道上的动静。
一只三色边牧挣脱牵引绳的牵制,哒哒哒地朝她冲过来,跑到脚边停下,仰起脑袋,尾巴欢快地来回摇晃,黑色眼眸亮得剔透。
苏闻聿不由得愣住了。视线顺着拖在地上的牵引绳往上抬,许砚辞正快步追过来。
头上扣了一顶黑色渔夫帽,身上是一件宽松的黑色针织长袖,面料柔软居家,下身搭配浅蓝竖条纹阔腿长裤,料子轻薄垂顺,松松垮垮盖到鞋面,脚上一双浅米色勃肯鞋。全然褪去律师岗位上的干练凌厉,浑身都是私下居家的松弛感,大概是被狗拽着跑了一小段,她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年年。”许砚辞走到近前,弯腰拉了拉牵引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看见人就往前冲,拉都拉不住。”
年年乖乖蹲坐在苏闻聿脚边,尾巴依旧摇个不停。许砚辞站直身体,隔着两步的距离看像苏闻聿,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目光不经意越过她,透过咖啡厅的玻璃,扫到屋内还站在桌边神色晦暗的周正谦,才又落回苏闻聿脸上。
“你在这里......”
“相亲,刚刚结束。”苏闻聿没有隐瞒。
许砚辞沉默片刻,想起周五偶然听见苏闻聿母亲打来的电话,又朝咖啡厅的方向望了一眼,没有多言语。
“你怎么会在这边遛狗?”苏闻聿开口问道。
“我近期租的公寓就在凯盛这一片。”
苏闻聿蹲下身来。“它叫年年?”
“嗯。”
年年立刻把湿漉漉的鼻尖拱进她的掌心,耳朵软软贴下来。苏闻聿伸手揉着它毛茸茸的脑袋,三花的毛色在九月的阳光里像一小片揉碎了的云母,恍惚间竟和家里的福福一模一样。
“它的毛色跟我家猫很像,也是三花,叫福福。”苏闻聿抬眼望向许砚辞。
许砚辞垂眸看着蹲在地上同小狗玩耍的人,镜片后的目光静静停留了片刻。
苏闻聿指尖一顿,抬眼,恰好对上她的视线。许砚辞率先偏开目光,望向路边,耳根悄悄漫开一层极淡的绯色。
“要不要陪我们走一段?”许砚辞轻声提议,“反正你这边也结束了。”
苏闻聿站起身。年年绕到她脚踝亲昵蹭了一圈,才恋恋不舍回到牵引绳范围内。人行道不算宽阔,许砚辞很自然走到靠马路的一侧,把靠墙安全位置留给苏闻聿。九月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温度。
“真的跟福福很像。”苏闻聿低头看着年年的脊背,“福福还有个小毛病,睡前一定要把家里拖鞋全部叼到猫窝旁边摆成一排,摆不整齐就不肯休息。”
许砚辞被她说得微微勾起唇角:“摆拖鞋?”
“我朋友说它有强迫症。”苏闻聿说着,自己也浅浅笑起来。
许砚辞安静了两秒,低声接话:“年年也差不多,每天早上睡醒,枕头边总会多出一两根它的磨牙玩具,都是夜里叼上来的。”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苏闻聿偏头看向她,许砚辞也恰好转头望过来,两人的视线隔着细框镜片相撞。许砚辞率先移开了视线,目视前方路面,唇角微微动了动,笑意压在眼底没有展露出来。苏闻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很明显。梧桐树叶层层交错,阳光碎碎点点洒落在人行道上。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年年停下来蹲坐好。许砚辞也随之驻足。
“周一见。”许砚辞轻声道别。
“周一见。”苏闻聿弯下腰,又揉了揉年年的脑袋,小狗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许砚辞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促。
苏闻聿直起身,转身走向停车的位置。才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年年委屈的呜咽声,小狗不甘心地挣着牵引绳,一个劲儿朝她离去的方向探身子。
许砚辞垂眸按住躁动的小狗,嗓音压得很低,温柔、克制,又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私心:“别急,会再见的。”
风轻轻掠过街口,带走细碎的温柔。
苏闻聿脚步没停,嘴角却不受控制,悄悄向上弯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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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