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染尘和醉白立于青瑶池畔,舍生从远处飘然而至,轻落于二人面前。舍生赤脚,周身浮光环绕,“醉白仙,你召我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醉白作揖,“太子殿下想寻找桃花源所在,而桃花源只有至纯至善的孩童才能寻得它的入口。你是正义和纯善所化,想必可以找到它。”
舍生道:“我的确可以找到桃花源,但我拒绝帮这个忙。”
白染尘急问:“为什么?”
舍生道:“桃花源是这九天十界唯一的净土,舍生又怎忍让世人去玷污。”
白染尘谦卑拱手,“舍生,只要你帮我找到桃花源,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舍生反问:“给我一个无法拒绝你的理由。”
白染尘面上几分忧伤,喃喃道:“我爱上了一个婢子,已经500年了。因为我们身份悬殊,在这等级森严的尚青天注定无法在一起。她允诺我,如果我能够找到桃花源,将不可能变为可能,她就不畏一切,同意和我在一起。”
舍生面有沉思,又问:“你明知道等级森严,明知道不可能,为何还要执着?”
白染尘回道:“因为无法不爱,所以唯有执着下去,也唯有执着才能迎来改变。”
舍生和白染尘化作一缕白烟消失在醉白面前,二人立于一片雾霭之中,舍生盘腿坐下,闭眼运法,周身迷雾驱散,视野明晰。舍生拉住白染尘的手立刻闪入一个洞口,洞口闭上,雾霭随即弥漫,倏瞬之间,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两人进入桃花源,目之所及山水丰丽,芳草萋美,落英缤纷,旖旎似幻,如诗如画,令人痴醉。一道屏障困住二人,空中传来女人空灵的声音:“何人闯我桃花源?”
舍生道:“舍生,这天地正义和纯善所化。”
白染尘道:“白染尘,尚青天太子。”
女人声音又传来:“二位可知,闯入桃花源的代价是什么?”
白染尘道:“不知。烦请仙者告知!”
“二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永远留在桃花源,活在天堂中;要么离开桃花源,命不久矣。”
桃姬现身,着一身桃花仙衣,姿容绝色,美艳不可方物,面带微笑,步履轻缓,伸手隐去屏障。
白染尘见礼,“晚辈白染尘见过桃姬。”
桃姬轻笑,“你居然认识我?”
白染尘道:“晚辈有幸听过桃主的前尘往事,还请桃主莫怪。”
桃姬看向舍生,“好强大的力量,你没有实体肉身,只是浮灵虚体,看来我桃花源的蛊咒对你是无用了。”
舍生道:“桃主放心,舍生必不会泄露桃源所在。”
桃姬冷笑:“一个秘密一旦被第二个人知道,就等于被全天下的人知道。既然桃源的蛊咒对你无用,而我也奈何不了你,那桃源未来的命运只能听天由命了。”
白染尘心惊,“桃主,桃源的蛊咒当真应验?是不是只要我离开桃源,我就必死无疑?”
桃姬道:“不错,无人可以例外。就连我,也是如此。”
白染尘迫不及待又问:“这蛊咒可有解法?”
桃姬微笑:“无解。一旦你出了这桃源,必死无疑,回天乏术。”
白染尘呆愣在原地,桃姬隐去,留下声音,“太子殿下,既来之则安之,当下还是享受一下世外桃源、天堂美景吧。”
两人走在桃源的大街小巷,人们脸上洋溢着最朴实的笑容,说着最简单直接的话语,没有华丽的炫耀,没有势利的目光,没有尊卑的跪拜,没有贵贱的划分,没有争名,没有夺利,不知何为欺骗,不知何为谎言,合理付出,合理报酬,没有不公的嘶喊,没有罪恶的身影,充满热情和纯真,简单而纯粹。
走着走着,舍生周身浮光退去,变成实体肉身,他瘦弱的身躯一下变得强壮而结实,衣衫被嘶嘶挣破。白染尘大为不解,“舍生,你周身浮光为何不见了?”
舍生想了想,道:“想是这里的正义和纯善是以他人为前提的,是利他的;而在桃源之外,人们是为了自己今生的安稳和利益将我召唤出来的,所以才有了这虚实之别。”
白染尘面色沉沉,颇有感慨:“世人拜神求佛求的只是自己的**,摇旗呐喊喊的只是自己的不公。明明都厌恶勾心斗角、精明算计的世界,向往世外桃源,可人人却又削尖脑袋加入其中极尽地为己谋私。所以千万年来,世人疾苦轮回,世世代代,如此往复。你说他们是活该还是无辜?”
舍生面色平和,缓缓道:“因果看世人,全是善恶轮回,报应不爽;慈悲看世人,世人皆有可怜之处,可悲之苦。就像我带你来这桃源,因果之下,全是你自找的,你何尝有可怜之处;慈悲看你,情海难逃,陷在这无法解开的蛊咒之中,你何尝不是可怜之人。”
两人正说着,迎面看到一个老妇拿着扫帚追着一个头带桃花娇俏顽皮的少女,少女回头看老妇,一不小心撞到了舍生和白染尘。少女躲到二人身后,老妇弯腰大口喘气,指着少女道:“灵乐(yuè),你拔了我家田里的苗,毁了我家果园里的树,我要去告诉桃主,看你娘亲不打断你的腿。”
舍生和白染尘对视一眼,随后惊讶看向灵乐。灵乐朝老妇吐舌头,做鬼脸,“你尽管去告,不过你最好早点去,去晚了,队都排不上了。”
老妇气得又抡起扫帚,要打灵乐。忽意识到眼前的两人穿着异样,于是问:“二位非我桃源中人,不知姓甚名谁,来自何方?可与我说上一二?”
灵乐眼睛一亮,表情异常惊讶,“非我桃源中人,果真?”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
舍生道:“我叫舍生,是这天地正义和纯善所化。”
白染尘道:“我叫白染尘,尚青天太子。”
灵乐无比兴奋:“本姑娘叫灵乐,是桃花源出了名的搞破坏大王。我活六百岁了,第一次见到桃源外的人。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有意思,很精彩,很好玩?不像桃源,千年万年都是平和安稳之态,一点意思都没有。”
舍生和白染尘正想着怎么回答,灵乐就已经一左一右拉着二人往前走,“走走走,去我家,我好好款待你们,我们慢慢聊。”
老妇也过来拉人,“去我家,我杀鸡宰羊,美酒佳酿,盛情款待。”
灵乐喜道:“好好好,去你家,就去你家。”
老妇一家人见有外人来,都跑过来围观。老妇和老伴去灶前洗菜烧饭。灵乐和几个孩子围着舍生和白染尘,灵乐激动问:“我们桃源与世隔绝,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因为我一直想出去,但一直找不到出口。”
舍生和白染尘齐声道:“你想出去?”
灵乐道:“对啊,外面的世界又大又精彩,桃源又小又无聊,我早就把桃源玩了个遍,实在没什么好玩的了。”
白染尘语重心长道:“外面的世界没有你想得那么好,这里是人间天堂,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进来。”
灵乐反问:“你既然觉得桃源这么好,那你会留下来吗?”
白染尘被问住,不知如何回答。
灵乐道:“看吧,说这里好,又不愿意留下来,说明外面的世界还是比桃源好。”
白染尘略一思索,试探道:“你母亲是桃主,你想出去又有何难?”
灵乐垂头丧气:“你有所不知,桃源有蛊咒,桃源中人一旦出去,就必死无疑。”
舍生和白染尘对视一眼,舍生套问:“这蛊咒应该有解法,你是桃主的女儿,又怎会不知?”
灵乐眼睛一亮,激动问:“蛊咒可以解,当真?”
舍生点头,灵乐道:“我这就回去找我娘亲,要这解咒之法。”灵乐飞快跑了出去。舍生和白染尘化作一道白烟消失,隐身跟在灵乐身后。
桃姬坐在屋里绣花,远远就听到女儿的喊声:“娘亲,娘亲……”
灵乐跑进来,桃姬放下针线,用手帕擦拭女儿脸上的汗水,“瞧你,总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就不能慢点。”
灵乐跪下哀求,“娘亲,女儿想到桃源外的世界去看看,女儿不想一辈子都只呆在桃源里。”
桃姬冷脸:“娘亲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娘亲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
灵乐不依,“娘亲……”
桃姬厉声:“我问你,今天乐理功课你可温习了?”
灵乐气愤地站起来,指责母亲,“每天研习乐理知识有什么用?你以前是尚青天的掌乐,精通各种乐器词曲,现在不还是困在桃源里,每天只能秀秀花,种种草。我要是每天过这种生活,我无聊也无聊死了。”
桃姬叹息摇头,“你把你养的小鲤鱼拿过来,跟我去池塘。”
灵乐负着气照做,二人走到池塘边,桃姬道:“把小鲤鱼放进池塘里。”
灵乐拿出一只小鲤鱼放进池塘,小鲤鱼刚游两下,就有一条大鱼冲上来一下吞了它。灵乐吓了一跳,哀嚎道:“啊,我的鱼!”
桃姬道:“你就好比这个小鲤鱼,一旦你到外面的世界,你就会像这条小鲤鱼一样被大鱼吃掉。”
灵乐不信,“娘亲休要吓我,鱼怎么能跟人比呢,动物没有什么追求,一切活动都是生物本能。但人不一样,人,他不是动物,他是人,他有更高的使命、有更高的文明要去建设。就像桃源里的人,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美好和善良。”
桃姬又劝道:“乐儿,外面世道险恶,娘亲不愿让你去面对,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娘亲的良苦用心呢?”
灵乐道:“外面的世界究竟如何,只有我自己去了才知道,娘亲告诉我的东西是娘亲的感受,而不是我灵乐的感受。是悲是喜,是苦是甜,只有我自己亲自去体验了才知道。”
桃姬长长叹一口气,“那你可知,你一旦出了桃源,你就和其他人一样,必死无疑?”
灵乐道:“你是桃主,你知道解咒之法。我是你的女儿,你可以为我破例。”
桃姬冷目,“娘亲只问你一句,就算是死,你也要出去吗?”
灵乐坚定道:“是。就算是死,女儿也想去外面看看。”
桃姬深深闭眼,隐忍着情绪,“好。作为桃主,你只是桃源中数万子民中的一个,我不会为你破例,规矩一旦破,就再无公平和信用可言。但作为母亲,我会护你周全。”桃姬伸手,手上变出一面镜子,递给灵乐,“这是过镜,可以展示一个人真实的过往,你阅历尚浅,它可以帮你来识人断物。关键时刻,它可以护得你一缕残魂,保你元神不灭。”
灵乐双手接过,桃姬运法使向灵乐,灵乐周身灵光环绕。桃姬道:“我现在将桃神传给我的起死回生之力传给你。你出了桃源,便还可活命。”
灵乐慌忙大喊:“娘亲,不要!”
桃姬含泪:“记住,你永世不得再回桃花源,我们母女永世不可再见。”
灵乐哭喊着:“娘亲,我只是想到外面看一看,我还是要回来的。”
桃姬道:“乐儿,人生没有那么多的选择,选其一就要舍其他。娘亲给你安排的人生你不要,娘亲无可奈何,只能尊重你。去吧,去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是苦是甜自己去尝吧。娘亲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希望你能逢凶化吉,平安喜乐地在这个世上好好地活着。”
灵乐跪下,“娘亲……”
桃姬一挥手,将灵乐送出桃花源。桃姬猛吐一口鲜血,缓了缓,稳住摇晃不止的身形。此时,舍生和白染尘现身。
舍生道:“你已死过一次,现在没了起死回生之力,怕也命不久矣。”
桃姬怒道:“你二人蛊惑我源中子民,实在可恶!舍生,亏你还是正义和纯善所化,原来你和尚青天的那帮人是一丘之貉!”
舍生躬身道歉:“桃主,请不要误会。人是我带进桃源的,我只想寻求解咒之法救白染尘一命,仅此而已。利用灵乐实非本意,还请桃主原谅。”
桃姬道:“你们寻求解咒之法,看来白染尘是不愿意留在桃源了。”桃姬用力一挥,将舍生和白染尘送出桃源,空中传来桃姬的声音:“白染尘命数将尽,回天乏术,切勿再徒劳。舍生,希望你信守承诺,否则,我上天入地,也要把你找出来,将你碎尸万段!”
白染尘出了桃源就猛吐一口血,舍生施法查看他的状况,惊道:“桃源的蛊咒真的应验了。”
白染尘虚弱地倒在地上,舍生向他输送仙力,白染尘微微睁开眼,弱弱地说,“舍生,快,快送我去朝阳宫,兴许我还能再见玉阳最后一面。”两人化作一道光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