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的胸腔里,没有心脏。原本应该是心脏的位置,只剩下一团拳头大小的黑丝,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被揉乱了的头发。那些黑丝穿透了血管、缠绕了肋骨、蔓延到了肺叶和胃壁,像寄生藤蔓一样紧紧攀附在整个胸腔内壁。刀尖划开的刺激惊动了它们,它们在空气中缓缓蠕动,互相摩擦,发出那种细微的沙沙声。
谢珩的胃又翻了一下。但他忍住了。他攥紧手中的方巾,指节发白,强迫自己盯着那团蠕动的黑丝,把每一种结构都看清楚。这不是普通的病变,不是寄生虫,不是他在大理寺见过的任何一种尸体现象。
而江晦——
江晦倒退了一步。
刀还握在手里,但他的肩膀撞上了身后的棺木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低头看着那团蠕动的黑丝,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这……这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颤。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夸张的惊吓,是更真的那种——像是看到了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谢珩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全是震惊,眉毛拧在一起,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组织不出来。他低头看胸腔,又抬头看谢珩,来回了两遍,最后挤出几个字:“大人,这……这是什么玩意儿?他胸腔里怎么全是虫子?”
“我也想问。”谢珩说。
“我验了这么多年尸,从来没见过这种——”江晦说着,又往后退了半步,脚尖踩到了地上那颗刚踢过去的瓜子壳,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注意,目光还钉在那些黑丝上,“活的?这东西是活的?”
他用刀背轻轻拨了一下,黑丝猛地收缩,他立刻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活的。这东西是活的。大人,您看见了吧?它在动,它不是——”他顿住了,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彻底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认真到近乎凝重的神情。两种表情之间的切换太自然了,就像一层壳被随手剥掉。
但下一瞬,那种认真又被一种更外露的紧张盖过去了。“大人,这不是病,”他说,声音压低了,语速变得很快,“病人身上长不出这种东西。这像是……这像是被人种进去的。”
“种进去的?”谢珩重复了一遍。
“对。就是……故意放进去的。”江晦皱着眉,凑近又看了看,然后用刀背指了指那些黑丝缠绕血管的位置,“您看,这些丝缠在血管上,不是随便缠的,是有方向的——从心脏往外走,像是从心脏里长出来的,但心脏没了,所以更像是有东西吃掉了心脏,然后盘踞在原位。这绝对不是病,是外来的。”
他分析得条理清晰,层次分明,几句话就把异常点全理了出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始终维持着一种紧绷的困惑——不是懂的太多,而是被逼着往前想。
“我在一本旧医书上见过类似的记载,”他停顿了一下,皱着眉,像是在费力回忆,“苗疆那边有种邪术,叫什么蛊的,能把虫子种进活人体内。但那是书上写的,我以为都是假的。”他看向谢珩,眼神里带着一种“这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但我尽力了”的诚恳,“大人,这东西……跟书上写的有点像,但我也说不准。我真没见过。”
他说“真没见过”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谢珩,没有躲闪,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谢珩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这个解释本身没什么漏洞。他刚才的反应也合情合理——先吓一跳,然后认真分析,最后承认自己没见过、只记得书上说过类似的东西。从进门到现在,他的表现都像一个被离奇命案吓了一跳、但职业素养仍在的仵作。
但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是他说了什么。是他做什么都太快了。剖尸的快,分析细节的快,从惊吓到冷静切换的快。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说“我不知道”,但他握刀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有抖过。
谢珩没有把自己的怀疑写在脸上。他把目光移回那团蠕动的黑丝上,问:“你在哪本医书上见过?”
“这……记不清了,”江晦皱着眉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好几年前翻的了,好像是本杂书,连封皮都没了。大人要问是哪一本,我真说不出来。”
推得干净。
谢珩没有再追问。他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刀上。刀刃沾着一丝黑色的黏液,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江晦注意到他的目光,随手掏出一块破布擦了擦刀,布上沾了一片黑渍,他顺手把布往地上一扔。
谢珩看着那块布落在地上,太阳穴跳了一下。
“尸格呢?”
“哦,对。”江晦把刀别回腰间,从怀里掏出那张草纸和笔,趴在棺木边缘开始写。
谢珩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张草纸上。字迹依然是龙飞凤舞的草书,横竖撇捺全连在一起,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但他的笔没有停,写得极快,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游走,发出簌簌的轻响。
从“体表无明显外伤”写到“胸腔剖验,未见心脏”,再写到“胸腔内有不明黑色丝状物,呈**特征”——他的手指忽然停了一下,草纸上的墨迹在那个停顿处洇出一个墨点,很浅,随即被他用笔尖带过去,抹成了一笔看不出的连笔。
然后他抬起头,冲谢珩笑了一下:“大人,写好了。您看看?”
他把草纸递过来。
谢珩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准确地说,是看着那些龙飞凤舞的墨迹,努力辨认了一下。他认出了几个字,确认刚才江晦报出的那些关键信息都在里面,然后把手一转,将纸递给身后的周德安:“誊清一份,入卷。”
周德安接过草纸,低头一看,愣住了:“这……沈仵作,你这写的什么字,下官一个字也……”
“大人,您看,”江晦指着纸上某处,“这里是剖验记录,这里是异常发现,都写清楚了。周大人看不懂不要紧,我回头给他念一遍。”
谢珩没接这个话茬。
他看着江晦,看着那张欠揍的笑脸底下那双眼睛。从刚才剖开胸腔到现在,这双眼睛里的震惊、困惑、认真、无奈——每一层表情都做得天衣无缝。可他握刀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有抖过,写尸格时那一瞬的停顿也恰到好处地短,短到任何旁观者都不会注意,但谢珩注意到了。
这个人在藏。而且藏得很好。
“江仵作。”谢珩开口。
“嗯?”
“你这双手,”谢珩说,“用得不错。”
江晦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间——极短,短到如果不是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然后他笑得更深了,把手往袖子里一揣,歪着头看谢珩:“大人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江晦低下头笑了一声,再抬头时,脸上那层欠揍的表情又回来了,比刚才更厚。“大人,您都吐了,还夸我剖得好。您这人真有意思。”
谢珩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方巾叠好放回袖中,转身往门口走去。周德安连忙跟上来,在后面小声问:“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把赵大的尸体重新装殓,义庄封存,”谢珩的脚步很快,声音平稳,“所有人都不得靠近。仵作的验尸记录誊清后,连同本官的呈文,一并送大理寺存档。”
“是、是。下官马上去办。”
谢珩走到义庄门口,推开半掩的木门。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清平县的街上有了人声,远处有人在吆喝今天的菜价,铁匠铺的锤子敲在铁砧上,一声一声,带着节奏。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胃里还在隐隐翻涌,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义庄里面。江晦正站在棺木旁,低头把剖验的工具收进一个布包里,动作不紧不慢。他收好工具,又从怀里掏出了那把瓜子——谢珩的嘴角抽了一下——他靠在棺木边缘,手里转着那根细木簪子,低头看着赵大胸腔里的黑丝,嘴角还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像是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察觉到谢珩的目光,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大人,我收拾完就走。”
谢珩收回目光,跨过义庄的门槛,走进了晨光里。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和衣袖上,把他深色的官袍照得微微发暖。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很清楚的想法。
这个叫江晦的仵作,比这桩空心尸体案,更值得查。
窗外的街市声渐渐响了,清平县开始了新的一天。而义庄里,那个衣冠不整的仵作把手里的瓜子揣回怀里,低头看了最后一眼那团蠕动的黑丝,然后拿起旁边的棺盖,慢慢推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