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申时送来的。
谢珩当时正在驿馆翻看赵大的案卷,一页一页地重读,试图从周德安那些啰嗦的笔录里再筛出些有用的东西。驿丞敲门进来,双手递上一张帖子,说是周县令请谢少卿今晚去县衙后堂赴宴接风。
谢珩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湖蓝色的封皮,泥金的签条,端端正正写着“谢少卿台启”四个字,用的是时下京城流行的馆阁体,笔意虽不算上乘,但一笔一画都看得出是花了工夫的。他翻开看了一眼席面安排,目光在最后一行“另备清平山房老茶一壶”上停了一瞬。
他合上帖子,对驿丞说:“回周县令,准时到。”
驿丞退出去之后,谢珩把帖子放在桌角,继续翻案卷。翻了两页,又抬眼看了看那张湖蓝色的帖子。泥金签条在灯下泛着很淡的光,边缘裁得齐整,没有一丝毛边。他看了片刻,把帖子收进袖中。
申时三刻,谢珩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月白的长衫,领口和袖口都熨得平整,腰间系一块青玉,不贵,但成色干净。他从行囊里取出另一块备用的方巾叠好放进袖中,又检查了一遍衣摆有没有褶皱,然后推门下楼。
从驿馆到县衙的路他已经走熟了。穿过主街,拐过街角的馄饨摊,再往前百来步就是县衙大门。但今晚不一样。他刚拐上主街,远远就看见县衙门口挂了两盏灯笼,朱红色的,比平日亮堂得多。门口还候着两个衙役,一左一右站得笔直,像是被人特意吩咐过的。
谢珩放慢了脚步。
他记得很清楚。昨晚从县衙出来的时候,门口只有一盏灯笼,灯芯烧得半焦,光也昏昏的。今天多了一盏,两盏都是新的,灯罩上没有积灰。
“谢少卿。”左边的衙役躬身行礼,“周大人已在后堂候着了,请大人随小的来。”
谢珩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进了县衙大门。穿廊过院的一路上,他注意到几件事。廊柱上的灰擦过了,木纹里还泛着微微的湿气,像是今天刚用水抹过。檐下的灯笼比上回多了三盏,光连成一片,把青砖地照得明晃晃的。通往后堂的石径两侧,杂草清过了,露出底下整整齐齐的碎石拼花。
谢珩没有说话。
后堂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夹杂着一股浓郁的香气——不是家常小炒的油烟味,是文火慢炖的高汤底,菌子和火腿搅在一起,熬了至少两个时辰才能有的醇厚。领路的衙役在门口通禀了一声,推开门的瞬间,热气裹着更浓的香味扑出来。
谢珩跨进门槛。然后他站住了。
八仙桌上铺的不是上次那条绣歪了云纹的半旧桌布,而是一整匹素青色的锦缎。缎面上压着暗纹,在灯下隐隐泛出流云的光泽。桌正中摆了一只铜锅,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底翻着细密的泡。围着铜锅摆了八道冷碟、四道热菜。冷碟是酱鸭舌、水晶肘子、糟鹅掌、蜜汁火方、蒜泥白肉、凉拌鸡丝、松花蛋拌豆腐、桂花糖藕。热菜是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东坡肉、油焖春笋。每道菜的摆盘都讲究,酱鸭舌码得整整齐齐,水晶肘子切得薄而透光,连桂花糖藕的糯米都填得匀称。每人面前放着一套青瓷餐具,碗、碟、勺、筷架,排列得一丝不苟,一双银筷端端正正地搁在筷架上。
周德安已经候在桌旁,一见谢珩就迎上来,躬身作揖:“下官周德安,给谢少卿接风。大人请上座。”
谢珩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从桌上缓缓扫过,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八道冷碟,四道热菜,铜锅,青瓷,银筷。他看完了,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德安脸上。
“周县令费心了。”他说。
周德安忙道:“应该的应该的,大人远道而来,清平县没什么好招待的,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谢珩在主位坐下。周德安亲自执壶,给他斟了一杯。酒色微黄,倒在青瓷杯里泛着一圈淡金色的光,闻起来是陈了有些年头的黄酒,不是县里平时能拿出来的东西。谢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
“这顿饭花了多少?”
周德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没花多少没花多少,都是家常菜,县衙厨子自己做的。大人尝尝这个蟹粉狮子头,蟹粉是今早刚到的,狮子头剁了三遍,嫩得很。”
谢珩夹了一筷子尝了尝。蟹粉确实是新鲜的,猪肉剁得极细,入口即化。蟹粉是从最近的江边运过来的,至少一天一夜的路程。“今早刚到”意味着有人提前两天就订了这筐蟹粉,算准了他会在今晚赴宴。
清平县衙那个厨子上次给他煮了一碗糊了的粥。这蟹粉狮子头,不是一个能把粥煮糊的人做得出来的。谢珩没有说破。他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赵大的案子,”他开口,“有些细节问你。”
周德安放下酒壶,坐直了身子,脸上殷勤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听命的表情:“大人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赵大下葬前后,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倒没什么特别的……”周德安想了想,“就是下葬那天,他婆娘何氏哭得厉害,差点跳进坟坑里去,让邻人拽住了。再有就是头七那天夜里,赵家庄的狗叫了大半夜,有人出门看,什么也没看见。第二天晚上赵大就回来了。”
“狗叫的是哪个方向?”
“这……说不准,庄里几只狗都在叫,乱成一片。”
谢珩点了点头,又问:“赵大死前,有没有外地人来过庄里?郎中、货郎、过路的——任何不常见的人。”
周德安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脆响。谢珩的目光在被他敲歪的碗上停了一下。
“有个走方的郎中!赵大病了之后,他婆娘去镇上抓药,半路上碰到一个郎中,挑着担子,说是有偏方能治风寒。何氏就把他领家去了,开了三副药。赵大吃了不见好,那郎中说药效不够,又加了两副——”
“人呢?”
“走了。赵大死后就没再见着,大概是往南边去了。”周德安顿了顿,“大人怀疑那个郎中?”
谢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糖藕,放在碗里,把藕片上多出来的一粒糯米用筷子尖拨到碟子边上,然后说:“把那个郎中的形貌特征记下来,明日一早派人去查。”
“是是是,下官吃完饭就去办。”
谢珩又夹了一筷子凉拌鸡丝,嚼完咽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江晦是什么时候来清平县的?”
周德安正在给他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筷子上夹着一块东坡肉,肥而不腻的五花肉在灯下微微晃了一下。
“江仵作?大人问他做什么?”
“例行询问,”谢珩把筷子搁在筷架上,放得端端正正,“凡接触过尸体的人,本官都要了解底细。”
“也是,也是。”周德安把东坡肉放在谢珩碗里,却没有接话,而是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用手抹了抹嘴角。
“说实话,”周德安终于开口,“江仵作的事,下官也不太清楚。”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是上一任县令招的,下官到任的时候他就在了,算起来大概三四年。平时不怎么跟衙门里的人来往,逢年过节也不来应酬,就窝在他那间小院子里养鸡。不过验尸的手艺确实好,清平县这几年但凡有命案,都是他验的,从来没出过差错。”
“上一任县令呢?”
“调走了,去了西北那边,具体哪个县下官也记不清了。”周德安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旁边偏了偏。
谢珩端起酒杯,在指尖转了一下。青瓷杯壁薄而透光,杯中的黄酒晃出一圈淡金色的涟漪。他看了片刻,又问:“他的籍贯、师承——衙门里有没有记录?”
周德安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大人问到这儿,下官就直说了。江仵作这个人,来路确实不太清楚。下官翻过吏房的花名册,他那一页只写了姓名和到任日期,别的全是空白。下官当时也问过他,他说家里遭过难,身份文书都丢了。下官看他年轻可怜,手艺又不错,就没深究。”
“不过大人放心,”周德安又道,“江仵作虽然人邋遢了些,来路也说不清,但这几年在清平县确实安分守己,除了验尸就是养鸡,从没惹过什么麻烦。”
谢珩把杯中的酒饮尽,放在桌上。
铜锅里的汤底还在翻腾,菌子和火腿的香气在热气里搅在一起。从进门到现在,每一道菜都恰到好处,每一口酒都入口绵柔。八道冷碟、四道热菜、一只铜锅、一壶陈年黄酒,外加一壶还没上来的清平山房老茶。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不是一句“县衙厨子自己做的”能解释的。
而周德安方才说江晦“安分守己”“从没惹过麻烦”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笃定,像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判断,重复多了就以为是自己这么想的。
谢珩把筷子搁在筷架上,站起身来。
“多谢款待。”
周德安跟着站起来:“大人吃好了?这还有一道点心没上——”
“不必了。”
谢珩转身往门口走去。周德安追了两步,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谢珩的脚步没有停。他穿过廊道,走过那排擦得干干净净的廊柱和比别处多挂了几盏的灯笼,走出了县衙大门。
外面起了风。
谢珩在县衙门口站了片刻。两盏朱红灯笼在头顶晃着,光晕在青石板上摇来摇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县衙——廊柱是新擦的,灯笼是加挂的,席面上铺着只有祭祀才用的素青锦缎,餐具换了全套青瓷银筷。一个连自己腰带都会系歪的人,不可能突然变得这么细致。
今晚这顿饭,每一口都是精心安排的。但不是周德安安排的。
谢珩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驿馆。他拐进了右边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院墙不高,墙头上冒出几枝半枯的藤蔓。他走到巷子尽头,停在那间小院外面。院门是木头的,漆皮剥得差不多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暗的灯光。院子里有鸡在低声咯咯叫,大概是被什么惊着了,扑了两下翅膀又安静下去。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谢珩站在院门外看了一会儿。窗纸上的人影动了一下,然后灯灭了。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转身回了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