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谢珩已经洗漱完毕,穿戴整齐。驿馆备的早饭摆在桌上——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碟蒸糕。蒸糕切得方方正正,每一块大小均匀,他看了片刻,夹了一块。咬了一口便放下了。驿馆的厨子大约觉得蒸糕里放糖显得体面,甜得发腻。
他把粥喝完,用方巾按了按嘴角,起身下楼。
周德安已经在驿馆门口候着了。今天他的革带没有歪,但官帽戴得稍微偏了一点,左边比右边低了半分。谢珩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移开了。不是大毛病,懒得说。
“大人昨晚歇得可好?”
“嗯。”谢珩迈步往前走,“仵作到了?”
“到了到了,一早就去义庄候着了。”周德安小跑着跟上来,“就是……下官昨天没来得及跟大人细说,这个仵作他……比较有个性。”
谢珩没有在意这句话。干仵作这一行,常年跟死人打交道,脾气古怪些也正常。大理寺那帮老仵作里,有爱在停尸房喝酒的,有验尸时必须唱山歌的,还有一个养了一屋子蛆说是要观察**进程。他都忍了。只要对方手上功夫过硬、尸格写得不离谱,脾气再怪他都不会多说一个字。
清平县的仵作,顶多就是懒了点——毕竟验尸记录只写了一行字。
义庄在县衙后街的尽头,单独一幢灰扑扑的房子,墙面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门口堆着几块残破的棺材板,上面落满了鸟粪。空气里的味道比县衙那边更重,潮湿的霉味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谢珩闻了一下就知道——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很淡,但骗不过他的鼻子。
他皱了一下眉,从袖中取出方巾掩住口鼻。
“赵大的尸体下葬七日,从坟里爬出来又能走动,按理说没有**迹象,”他对方巾后面说,“这股味道是从哪儿来的?”
周德安一愣,使劲吸了吸鼻子:“下官……下官没闻到什么味道啊。”
谢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义庄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按理说仵作应该已经在验尸了,但里面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谢珩推开门。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里只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暗,正中停着赵大的棺木,棺盖已经全部推开,斜靠在墙上。棺木里躺着一个人形,盖着一块白布,看不清面目。
然后谢珩看见了仵作。
他没有站在棺木旁边。他蹲在墙角,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晃动。这个姿势谢珩觉得眼熟,但没有来得及细想,因为那人转过头来了。
嘴里叼着半个馒头。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衫,衣襟敞着大半,头发用一根细木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看见谢珩,眼睛弯了一下,把馒头从嘴边拿开,站起来拱了拱手——动作随意得像是跟熟人打招呼,脚尖还在地上碾了一下,把什么东西踢到了墙角阴影里。
“哟,大人来了。”
谢珩的动作在门口停了一瞬。他的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到他皱巴巴的灰布衫上,移到他敞开的衣襟上,移到他袖口那片暗红色的痕迹上。
昨晚那个蹲在暗巷里的人。那个袖口沾着血、半夜不睡觉、回头冲他笑的人。
谢珩把掩在口鼻处的方巾放下来,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凌:“你是本县仵作?”
“是,”那人咽下馒头,腾出手来拱了拱,“在下江晦,清平县仵作。见过大人。”
拱手的姿势倒是标准的。但他袖口那片暗红色的痕迹离谢珩只有不到两尺,谢珩的瞳孔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江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伸手拍了拍:“大人别怕,干的。”
谢珩的胃翻了一下。
他盯着眼前这个人——昨晚半夜蹲在暗巷里,衣冠不整,袖口沾血。今天来验尸,不换衣裳,蹲在墙角吃馒头。他这个仵作是怎么当上的?清平县招人的标准是比谁更不修边幅?还是说上一任仵作死了,随便从街上拉了一个来顶替?
“昨晚你在何处?”谢珩问。
江晦眨了眨眼:“昨晚?在家睡觉啊。”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懒散,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他眼睛没有眨第二下,嘴角的弧度也没有变过。
谢珩看着他,没有拆穿。现在拆穿没有意义。这个人显然不想承认昨晚蹲在暗巷里的事,逼问下去只会让他在接下来的验尸中更不配合。反正人在这里,跑不了。等剖完了尸体,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验尸。”
“得咧。”江晦把手里的剩馒头往怀里一揣,大大咧咧地走到棺木前。他没有急着动手,先往棺木里看了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谢珩以为他要掏验尸的工具。
他掏出了一把瓜子。
谢珩:“……”
“你在做什么?”
“验尸啊。”江晦嗑了一颗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歪着头打量棺木里的人,像是在打量一件瓷器,“大人放心,不耽误事。”
谢珩低头看着地上的瓜子壳,又想起昨晚在案卷边角看到的油渍和碎屑。周德安的案卷上那些来路不明的污渍,大概也是这位的手笔。
“江仵作,”他的声音冷得像刀,“本官不管你从前怎么验尸。在本官面前,第一不准嗑瓜子,第二不准乱扔瓜子壳,第三不准用脏手碰尸体。明白了吗?”
江晦眨了眨眼,把瓜子揣回怀里,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好嘞。”
谢珩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总觉得“好嘞”和“明白了”不是一个意思。但至少他把瓜子收起来了。
江晦走到棺木前,挽了挽袖子。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准备洗碗而不是剖尸。但当他俯下身、手指触到赵大颈部的皮肤时,谢珩注意到他的动作忽然变了——那只手极稳,指节分明,指尖沿着颈动脉往下按了按,力道轻得像在摸一层纸。
他翻开赵大的眼睑,凑近看了片刻,又掰开嘴看了看舌底。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收手的时候,他的袖口往下滑了半寸,露出腕骨内侧一小截皮肤。灯光太暗,看不清楚,但谢珩似乎看到了什么——一片暗色的、模糊的东西,从腕骨往上延伸,被袖口遮住了大半。
谢珩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不到一秒。
他想起昨晚站在驿馆窗前看到的那个画面——那人转身时袖口被风吹起一角,露出手腕内侧的什么东西。他没看清。现在还是没看清。但两次叠加在一起,那东西的形状在脑海里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污渍,颜色不对。不是伤疤,形状不对。
是某种规则的、像是画上去的图案。
江晦收回手,袖口落回原位,遮住了手腕。
他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笑:“大人,体表无明显外伤,眼睑和舌底没有中毒迹象。接下来剖验?”
谢珩把目光从他的手上一开:“剖。”
“得咧。”江晦从棺木旁边拿起一把细长的小刀。刀身极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青色的寒光。他把刀在指间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很随意,但刀在他手里转得极流畅,像手指的一部分。
然后他俯下身,刀刃贴上赵大的胸膛。
谢珩盯着他的手。他看过无数仵作剖尸,大理寺最好的仵作姓孙,剖了三十年尸体,下刀之前还是会比划一下位置。但江晦没有。他的刀直接落了下去,一刀,从锁骨之间直直划到胸骨下缘。
太快了。
皮肉翻开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裁开一层薄薄的绸缎。刀尖划过的皮肤边缘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的真皮层。谢珩看了一眼,目光钉住了。
皮下不是正常的脂肪和肌肉。
是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细丝,像无数条极细的线虫,嵌在皮肉之间。刀尖划开的刺激似乎惊动了它们,它们在空气中缓缓地蠕动,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谢珩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的胃狠狠地抽了一下。一股酸涩的液体从胃底翻涌上来,直冲到喉咙口。他猛地转过身去,一只手扶住门框,弯下腰,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背后传来江晦的声音,语调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诧异:“大人,您……吐了?”
谢珩没有回答。他的胃像被人攥在手里拧,早饭吐干净了,最后呕出来的全是酸水。周德安在旁边慌了手脚,掏出帕子递过来,他抬手挡住了。他自己有方巾。他从袖中取出那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方巾,按了按嘴角,强迫自己直起身来。
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无妨。继续。”
江晦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那片刻里,他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收了一下,露出底下一点很淡的别的东西——不是嘲讽,也不是关切,更像是一种安静的审视,像在看一件他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手指按住切开的口子,往两边轻轻一分。
“那大人站稳了,接下来不太好看。”
胸腔露出来了。
谢珩看见了里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