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官道两旁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一蓬蓬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扬起来,像有人在半空中抖开一匹半透明的纱。
谢珩没有看窗外。
他的目光落在手里那份文书上,已经看了三遍。清平县报上来的东西,洋洋洒洒两千字,从报案人的籍贯写到赵家祖上三代务农,真正有用的信息不超过两行——死人从坟里爬出来了,现在还活着。
马车碾过一处坑洼,车身晃了一下。谢珩扶住案上的茶盏,等车稳了才松开手。茶盏的位置在案几左上角,离边缘恰好两寸,是他上车时放好的距离。现在偏移了半分。他用指尖把茶盏推回原位,动作不大,驾轻就熟。
“还有多远?”他问。
车外的主簿掀帘答话:“回大人,过了前面那片柳树林就是清平县城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谢珩把文书折好放回行囊,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暮色正在西边沉下去,把官道两旁的水田染成一片模糊的铜色。远处的清平县城趴在山脚下,灰扑扑的一小片屋舍,像一堆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瓦片。
他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马车在县衙门口停稳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谢珩弯腰出了车厢,官靴踩上青石板,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站直身体,扫了一眼面前的县衙大门——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台阶的缝隙里长出了几丛青苔。
空气里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受潮的柴火和隔夜的药渣搅在了一起。街边的馄饨摊正在收摊,老板端着一摞碗回头看见他,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谢珩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余光扫过那摞碗——最上面一只没放正,碗沿歪了半分。他移开视线,没有停步。
县衙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急步迎上来。
谢珩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倒不是不想让他靠近,而是这位周县令的官袍穿得实在让人很难不多看一眼——青色洗得发了白,领口磨出了毛边,最要命的是腰间那条革带,歪了足有半寸,连带着整件袍子都往左边斜。
“下官清平县令周德安,恭迎谢少卿——”
“免了。”谢珩抬手止住他行礼的动作,抬脚跨进县衙大门。
周德安连忙跟上去,一边走一边用袖口擦额头的汗。他在清平县当了十二年县令,见过最大的官是每年下来巡检的知府,四品以上的京官头一回见。而这位大理寺少卿比传闻中更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量修长,眉眼清俊,穿一身深色官袍站在灰扑扑的县衙大堂里,像一块玉被错放在了瓦砾堆里。
进了大堂,谢珩没有坐。他站在堂中央,目光从案几上扫过——卷宗堆得歪歪扭扭,笔架上插着三支笔,一支长一支短一支开了叉。地上的青砖缝里有一片深色的污渍,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他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赵大的尸体在何处?”
“回大人,停在义庄。只是……”
“只是什么?”
周德安斟酌了一下措辞:“这赵大……下葬七日,又从坟里爬了出来,走回了自家门口。他家里人吓得半死,报了官。下官带人去看了,那赵大……能说话,能吃东西,就是整个人木木的,不怎么搭理人。像是……像是没死透。”
谢珩把目光落在他脸上。
“周县令,”他说,“下葬七日的人,从坟里爬出来走回了家,你管这叫没死透?”
周德安的汗淌到了脖子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但谢珩已经移开了目光。
“明日一早,叫仵作来见我。”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周德安连声应着,又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今晚是先歇息,还是……”
“歇息。”谢珩说。
周德安松了口气,赶紧吩咐人去收拾驿馆的上房。谢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县令。”
周德安一凛:“下官在。”
“你的腰带歪了。”
说完,他迈步出了县衙大门。周德安低头一看,革带果然歪了半寸,老脸一红,手忙脚乱地去正。等他抬起头想道谢时,谢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对面了。
从县衙到驿馆的路不长,穿过一条青石板铺的主街就到了。清平县的夜安静得过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两边的屋舍都熄了灯,黑压压的一片。谢珩走得不快不慢,官靴踩在石板上,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
拐过一个街角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街角的墙根下堆着几个破竹筐,竹筐后面是一条暗巷的入口。巷口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多深。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金属碰在石头上,又像什么东西被放进了罐子里。
他站了两秒。声音没有再出现。
大概是野猫。
谢珩继续往前走。
驿馆在上街尽头,一幢两层的旧楼,门楣上挂着“清平驿馆”的匾额,字迹已经斑驳。驿丞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早早候在门口,见谢珩来了,躬身引他上楼。上房在二楼最里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扑面而来。
谢珩站在门口,目光从房间这头扫到那头——床铺、桌案、茶具、窗台、地板。桌案上擦过,但不干净,边角残留着一小片油渍。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床单是新换的,但叠得不对,褶子不在正中。
驿丞屏着呼吸站在一旁。
“窗台,”谢珩说,“擦干净。”
驿丞愣了一下:“是、是,小的这就——”
“床单重新铺。茶壶重新烫过。桌案边角有一片油渍,用热水擦。”
驿丞连声应是,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谢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方巾,叠得四四方方,没有一丝皱褶。他把桌角那片油渍擦干净了,然后将方巾翻过来叠好,放在一旁。
驿丞退出去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谢珩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靠椅背。周德安派人送来的案卷已经放在了桌上,厚厚一沓,装订得还算整齐。他翻开卷宗,从头开始看。
周德安的字不算差,但写东西毫无章法。开篇先写了赵大的家庭情况,然后是染病、断气、入殓、下葬,一切如常。然后,头七次日深夜,赵大自行走回赵家庄,叩门入屋。谢珩翻过何氏的证词——整整两页纸的哭诉——翻过邻人的证词——三份,每一份都详细描写了邻人当时穿了什么衣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最后,在整份案卷的倒数第三页,他找到了验尸记录。
只有一行字。
死者体表无伤,内部未剖验。
谢珩把这一行字看了两遍。
下葬七日又从坟里爬出来的尸体,仵作验完之后只写了一行字。没有尸格的附图,没有创口描述,没有尸体温度记录,连尸体的具体尺寸都没有。内部未剖验——这种离奇的案子,不剖尸怎么查?
他合上案卷,放在桌角,和桌沿对齐。
清平县的仵作,大概是个混日子的。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花时间。明天去了义庄,他亲自盯着剖验就是了。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清明时节特有的湿润泥土气,把房间里那股潮湿木头味冲淡了些许。
谢珩站在窗前,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月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临街的屋舍全熄了灯,只有街对面那条暗巷的巷口还亮着——不是灯光,是月光照在巷口那几个破竹筐上,筐沿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他正要关窗,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巷口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街道,蹲在竹筐旁边,看不清脸,也看不清在做什么。只能看见肩膀微微晃动,动作轻而稳。谢珩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上中天,这个时辰,正常人早该睡了。
他想起了刚才路过巷口时听到的那声轻响。不是野猫。
那人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走出巷口的阴影。月光照在他身上,谢珩看清了——穿着一件灰布衫,皱巴巴的,衣襟敞着大半,头发用一根细木簪胡乱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身形偏瘦,站姿随意,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又像是根本没打算睡。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袖口上蹭了蹭,动作随意得像做过一千次。袖口蹭上去的那一刻,谢珩看见了那片暗红色的痕迹。
谢珩的嘴角向下压了一分。
那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朝驿馆的方向看了一眼。谢珩站在二楼窗前,月光是逆着他的,他确信下面的人看不到自己。但那人还是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驿馆二楼的窗户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找什么。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善意的笑,也不是挑衅的笑。就是一种很随意的、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的笑。
那人收回目光,把手往袖子里一揣,转身慢悠悠地沿着街走了。脚步声极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灰布衫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片被风吹歪的旧布,晃了两下就融进了长街尽头的黑暗里。
谢珩关上窗户。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窗台上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他从袖中取出方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然后走到铜盆前用热水洗了一遍手。
清平县的人,大概都不太守规矩。
他把方巾叠好放在桌角,走到床边开始解外袍。官袍被抖平叠好,放在床尾的矮凳上,衣领朝外,袖口对齐。躺到床上时,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明天要做的事——去义庄,盯着仵作剖尸,把这桩荒唐的案子从头查起。然后他想起刚才窗外那个人。半夜蹲在暗巷里,衣冠不整,袖口沾血,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这人最好跟案子没什么关系。
谢珩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推到一边。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三快,已是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