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又梦到我失踪了，她说找不到我了。上一次是高中的时候。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就一个人越走越远了。】——李成华大学时的日记。
……
周雪又一次独自面对失眠的夜晚，明明已经习惯，却发现今夜比哪一晚都要难熬，比哪一晚都要寒冷。
她索性不再睡觉，起身来到成华的房间坐着，等待天明。
成华为什么想远走高飞离开这里？
她佝偻身躯，抚住额头，静静地回忆着。
就好像把自己解剖了一样，浑身疼痛难耐，呼吸都变得困难，可是为了探寻真相，她没有别的选择。
天明时分，她的手机收到来自宋杰的信息。
【周阿姨，今天是否有空闲时间？我想再登门拜访，有关成华的事情我还想再和你聊聊。】
【你来，今天我都在家。】
很快，门铃声响起，她给宋杰开门。
宋杰拎来早餐，说道：“阿姨，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一些，可以边吃边聊。”
周雪点头，和宋杰坐在电暖炉前，吃着豆浆油条和包子。
宋杰不停地吸着鼻涕，时不时打个喷嚏。
“感冒了吗？”周雪把抽纸放到他的面前。
“谢谢，确实感冒了，过两天就好了。”
“看你好像没睡好。”周雪端详着宋杰的眉眼，难以掩藏的疲惫。
宋杰点头承认，“半夜醒来之后就没睡着了，可能是因为梦到成华了吧。”
“梦到了他什么？”
“一些和他的过去，都很美好，只是醒过来时就像有戒断反应一样，实在不好受，就没有睡意了。”
周雪喝下一口热粥，说道：“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他了。不过说起做梦，我昨晚回忆了很久，把能记起的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有两次我梦到了让我特别恐慌的梦，都是有关成华的。”
“什么梦？”
“我梦见成华失踪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他。一次是他上高中的时候，一次是他上大学的时候。两次我从梦里醒来都马上去敲他房间的门，就是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现在回想起来，原来冥冥之中我已经得到过暗示……我要失去他了。”
说到最后周雪的嗓音已经变得沉重沙哑，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宋杰，发现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
“华华，华华，开门。”
“来了……”睡眼朦胧的成华打开门，看着一脸紧张的周雪，不免清醒过来，“妈，你怎么了？”
“吓死我了，刚刚做梦梦见你失踪了，找不到你。”
成华微微一愣，随后拥抱着周雪，笑道：“妈，我没有失踪，快回去睡觉吧，我明天就要回学校上课了。”
“好，你继续睡。”
她回到房间，丈夫李兴梁依旧熟睡，她翻过身睡下，听着李兴梁的呼噜声，睡意全无，一回想起梦境依旧隐隐不安。
“成华的父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宋杰的提问让周雪从回忆中抽身。
“五年前。当时正好是国庆长假，那天晚上我出去打麻将了，就他们父子俩在家，结果成华父亲喝多了，摔了一跤碰到脑袋，等成华把他送到医院时已经晚了，这酒真是害人，我父亲也是喝酒过多导致胃出血去世的。”
“好像他们都很爱喝酒，我父亲也是，但是还好，他不酗酒。”
“那你比很多人都幸运。”
“成华为什么会酗酒呢……”
“我也不知道，他在我面前几乎都不喝酒的，回想起来，其实他特别讨厌他爸喝酒。”
“为什么？”
周雪苦涩一笑，“看来成华没对你说过。”
“我只知道他似乎不喜欢叔叔，因为他几乎不对我提起叔叔。”
“是啊，他们父子关系其实不好，尤其是他爸喝了酒之后。”
“叔叔喝了酒是会……”
“轻则吵架，重则大打出手……其实都只是偶尔。”
“可这样的偶尔怕是已经成了成华的心结。”
周雪垂眸吃着早点，避开宋杰的目光。
“成华毕业上班之后，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他和他爸的关系也还好，他们后来没有再吵过架，更别提打架。”
“他们最后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
周雪回忆片刻，说道：“是成华大四要毕业的那个寒假，他们当时大打出手，算起来你们那时候应该还在一起。”
宋杰沉默点头，只是翻看手机。
“应该就是那天晚上吧，成华莫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什么短信？”
宋杰把手机递给周雪。
“他说他特别想我，其实在一起的第二个寒假，我们平日都只是分享一下日常，很少有这样的话语，但偏偏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这条。”
周雪翻出手机日历，确认下来：“应该就是那天晚上，我记得也就过完年没有几天。”
“他们为什么打起来？”
“他爸喝多了发酒疯，和我吵起来，想动手打我。”
宋杰神色滞住，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半天才问：“你们为什么吵架？”
“就一些琐事，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爸当时对成华说，要是成华找不到工作就去死……”周雪叹息一声，“找不到又怎么样呢？我会养着成华的。”
“我记得当时成华在考工作，最后没有考上。”
“是的，工作也不好考啊，哪有那么容易就考上呢？”
“其实我感觉成华好像也没特别放在心上，当时他告诉我，他决定寒假结束后回学校这边找其他工作。”宋杰回忆着，轻轻一叹，“当时他挺乐观的，没有怨天尤人什么的，如果我是他，肯定已经愁得睡不着觉了。”
周雪低下头看着宋杰的手机，上下滑动打量着。
“那个寒假你很少回成华消息，我看到他发给你的一些消息你都没有回他。比如问你在做什么你都没有回应他。还有这张照片，画的是你。”
那是一张在起雾玻璃窗上画的小人，周雪认出来，是自己家的车。
宋杰微微迟钝，“当时确实是我没有回应他……开学回学校后，我们就分手了。”
“为什么呢？”
周雪下意识询问，然而看着宋杰垂眸思忖的模样，她也明白，一些往事是难以开口描述的。
可若是一直隐忍不发，把往事藏在记忆里，会不会有一天连自己都忘记那些往事被自己埋在了何处？
“宋杰，我们想了解成华的过去，也许就得先像解剖尸体一样，先解剖我们自己……虽然过程会特别疼痛，但眼下似乎我和你没有别的选择，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宋杰点头，深深地叹息着，“我想我得有个准备。”
“那不如就从我开始，我将我记得的，尽我全部地告诉你，我们并不熟悉，但我想我们现在是彼此最好的倾听者。”
“是，最好的倾听者……”宋杰喝下一口豆浆，坐直身子，“阿姨，你们家里有相册吗？可能看着相册回忆起来会更容易。”
“有，是个好主意，我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