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被他打了。是一个天晴的日子,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数次是这样了。】——李成华大学时的日记。
……
在客厅里,两人翻看着陈旧的相册。
相册的第一页是周雪年轻时的照片,青春靓丽,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
再次看见,周雪都觉得恍惚。
“阿姨,这是你几岁的时候?”
“二十出头,在省城里拍的。”周雪轻抚着相片,停顿几秒,又说:“那时候要是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光景……算了……”
她叹息一声,往后翻着相册。
是成华婴儿时期的照片。
“这是成华满月时的照片,他爸爸抱着他,他们父子关系要是一直这么好下去就好了……”
她想起昔年自己和成华的对话。
“我家华华要是永远是个小婴儿就好了,不用长大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我去哪里一抱就走了。”
成华笑眯双眼,“哪有那样的好事?”
是啊,哪有那样的好事,这些年到底有什么好事曾在自己的身上发生?周雪惘然。
“叔叔喝了酒会打你和成华,是吗?”
“是,现在想起来真是对不起成华,是我没有保护好他,让他看见那么多暴力的一面。”
周雪心中一痛,双眼变得湿红。
咬牙坚持吧,继续解剖自己的记忆。
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她被李兴梁按在地上殴打。
耳边除了李兴梁醉酒的咒骂声,就是儿子成华的哭喊声。
那时成华年纪尚小,用尽全力也拉不开李兴梁。
“我以为成华年纪小,不会把这些事记住,不会往心里去,结果有一次,成华和他父亲吵架时,却说出他什么都记得,他记得有一次,他父亲失手把窗户玻璃打碎,手上血淋淋的一片,当时成华吓得往我的怀里躲……”
说到最后,周雪仿佛又听见成华害怕的尖叫声。
“成华的父亲是有心理疾病吗?”
宋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不知道……我不知道。”周雪微微摇头,只想从那段记忆里抽身。
“你为什么不离婚呢?”
“为了成华吧。”
“不见得这是为了他好。”
“可能确实错了……”
周雪把相册往后面一翻,是许多她获得优秀教师称号的时刻。
“成华说过,阿姨你年轻的时候又漂亮又能干。”
“我不否认,我确实有自己的抱负和骄傲。”周雪苦涩一笑。
“所以也是因为这份抱负和骄傲,你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么一位优秀的女教师会有一段因为家暴而离婚的婚姻?”
“或许吧。”
周雪陷入沉思,自己曾经是一位优秀的女教师,可是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全身心投入到教学工作里面了呢?
从儿子的死开始吧,到现在,三年了,已经够一届中学生从入学到毕业了。
一个年过五旬的女教师,丧夫丧子,未来似乎已经一眼看到头,她失去了一切憧憬和冲劲。
“其实我很难想象成华会动手打架。”宋杰说道。
“是啊,大家都说他文质彬彬的。我记得成华之前说过,他把你吓走了,你们最后分手时,他对你动粗了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替他向你抱歉。”
“没有,成华没有动手,他不是那样的人。不过分手那天晚上,他确实让我感到害怕,我没想过平时那样温柔和善的人,会那样冷峻地看着我,想来的确也是我做错了,我也不想那样……”
“是啊,其实成华在我面前发作也就那几次,我都记得,是我没有见过的他。”
宋杰不语,静静地听着,脑海中闪过自己的记忆,以及周雪的话语。
成华初中时,周雪和李兴梁因为买房买车的琐事争吵不休。
“住得起就住!既然买不起为什么要买呢?”沉默的李成华从沙发上暴起,开始对他们宣泄。
“我已经忘记当时的成华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成华歇斯底里地呐喊着,诉说着他被我们的忽略,还有在学校的不开心……”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成华已经不再是只会哭泣的孩童,他已经来到青春期,情绪爆发再正常不过,他需要的是我和他父亲的沟通和陪伴,而不是面对我和他父亲一次又一次的争吵。”
“所以后来我渐渐克制自己,减少和他父亲争吵的次数。好在他父亲似乎也明白了这一点,也减少和我的争吵次数,至少不会再当着成华的面。”
“回想起来,我真不明白这个男人,他爱成华吗?当然爱,初中的时候,成华走读回家的饭菜都几乎是他包办,零花钱也是他给。后来成华去读大学,去外地工作,他也总是念着等成华回来,要给成华做好吃的买好吃的,时不时也会给成华寄去各种好吃的……可是他又为什么要那样和成华动手呢?我不是他们那些男的,可能真是一辈子无法理解了……”
宋杰说道:“父亲们总是想让子女知道,他们永远是不可以忤逆的,一切必须听他们的,一切必须像他们设想的那样发展。他们能理解能付出的爱,基本都是让孩子吃好喝好。”
说到最后,宋杰叹息一声,周雪看他一眼。
“也许吧……我记得成华考大学的时候,成绩并没有想象中理想,我托关系请人帮忙研究成华的志愿该怎么填,结果真的录取之后,他父亲还怪我没有帮成华把志愿填好,觉得成华可以上更好的大学。”
“可能他也只是想让成华读更好的大学。”宋杰听到后只觉得身心力竭。
“有吧,不过他更想的是说出去好听,让别人羡慕,他就是那样的人,成华肯定也是这样认为的,有一次他们打架的时候提起过一次关于上大学的事。”
周雪再次忍痛回忆着,心里已有麻木之感。
“李成华,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李兴梁在饭桌上喝着酒,脸色阴沉地突然问起李成华。
原本一家三口正吃着饭菜,周雪至今不明白为什么李兴梁会这样发问成华。
“对,特别恨你。”
李成华回答得干脆,放下筷子,冷漠地注视着李兴梁。
李兴梁当即发作,起身连甩成华几耳光。
“恨我?老子养你那么大你凭什么恨我!”
“谁家爹会像你这样!喝了酒就打老婆和孩子,以前是我年纪小,才让你为所欲为!你以为我现在还怕你?”
“你再说一遍?你这个杂种!敢和老子这样说话?想死老子成全你!”
周雪拉不开扭打的二人,如今无力绝望的是她,不再是成华。
“这书你不要读了,出去打工,老子看着你就烦,别人家像你这样大的儿子,哪会一天就在屋里?只知道吃,只知道花钱,恋爱也不会谈,老子养你做什么?你死在外面都和老子没关系!”
“你不供我儿子读,我供!不差你的钱。”周雪骂起李兴梁。
“我死在外面当然和你没关系,我也不想认你这个爹,没有哪家爹会像你这样打孩子,会把血淋淋的手伸到孩子的眼前吓孩子,我一辈子的阴影,我永远记得……”
李兴梁沉默下来,立在原地听着成华的话语。
“这书你们爱供不供吧,反正你们从来不知道我的想法,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们不知道我多讨厌高中生活,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解脱了,还要因为没考上理想学校看你的脸色,我要是能考上更好的学校我能不考吗?算了,就这样稀里糊涂过着吧,有些话说开了大家都不好过。”
李成华回到房间里,无论周雪在外面怎么敲门,很久过去他都没有开门。
只有他自己知道屋里的自己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