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被我留在了出租屋，不是什么梦想都要坚持下去的……究竟是梦想还是妄想？】——李成华工作后的日记。
……
这天晚上，周雪接到同事打来的电话。
“老周，明天出来打麻将。”
“我不来了，这几天我都不在家。”
“你不在家？你跑哪去了？”
“出来旅游了。”
“旅游？一个人？”
“没有，和我的一个侄女。”
“去哪了？”
“京州。”周雪下意识撒谎。
“哦，挺好的，出去好好玩玩，等你回来我们再聚。到时候给我带点京州的特产哈，回来请你吃饭。”
“好，回来见。”
周雪挂掉电话，躺在床上的她好像想起什么事，开始用手机编辑文字发送给宋杰。
【成华参加工作第一年回家过年时，给我们带了不少津市的特产糕点。那些糕点还挺好吃的，明天我打算去买一些，到时候也好带回去给我的同事们。】
放下手机后她开始睡去。
明天要去哪里？
她不知道。
她和宋杰都没有商量过。
两个人只是今天想来津市，明天要做什么明天再说吧，他们都很疲惫。
第二天她和宋杰来到商场买糕点，她发现宋杰眉眼倦怠，依旧是没有睡好的模样。
“昨晚没睡好吗？”
宋杰一愣，然后点头承认。
“是，没睡好。”
“要好好休息啊。”
“我尽量。”
“我有些记不得当时华华买的是哪家糕点了，你知道吗？”
宋杰回忆起来，“我大概知道。”
他们来到一家糕点铺，看着店铺的名字和商品，周雪记了起来。
“就是这家。以前你们经常来吗？”
“来过几次，当时我说他家的糕点好吃，后来成华常给我买。”宋杰从货架上拿下一盒糕点，若有所思。
“阿姨，当时成华工作后第一次回家过年是怎样的？我记得方天远说，成华第二年的年假都没有用来回家。”
周雪仰望着货架，也拿下一盒糕点。
“他爸当时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宋杰并不意外周雪的回答。
在火车站外，周雪与李兴粱来接放假的成华回家。
“回来还买这么多糕点做什么？一个人提着不嫌累吗？”周雪笑着从成华的手里接过糕点盒，带着他往车边走去。
“不累。”成华笑着回应，“就是特地买回来分你们吃的。我爸呢？”
“他在车上等我们。”
隔着人群望去，李兴梁正在驾驶座上抽烟看着他们。
上车后，李兴梁掐掉烟头，回头打量一番成华，“华华变瘦了。”
“是啊，变瘦了。”周雪喜笑颜开着，回过头对成华说：“家里买了很多好吃的，就等着你回来做给你吃，趁这个假期吃胖一些。”
“好。”成华无奈地笑了一声。
那天晚上吃完晚饭后，周雪先起身去厨房里洗碗，只留下李兴梁和成华在客厅。
虽然人在厨房，但周雪却把水龙头调小，听着父子两人的谈话。
“都已经工作了，是时候谈个女朋友回来了。”李兴梁酒喝得不少，声音听着有些含糊不清。
酒杯仍放在李兴梁的手边，里面还剩几口酒。
“为什么要谈？”成华反问一句。
“为什么要谈？”李兴梁冷笑一声，“要结婚生子啊！”
“我不想结婚生子。”成华的声音十分平淡。
“那你以后过年就别回来了，明天就拿着你的东西滚。”李兴梁的声音带上怒意。
成华没有回应，只听见李兴梁继续说：“都不结婚生子我养你做什么？一个月工资就那点还敢在津市混？早点回来安排了结婚生子，我还可以给你买套房。”
“我的钱够用。而且我不想买房，用不着你买房。”
李兴梁喝了一口酒，继续自说自话：“别人家的孩子出去打工过年回来，哪个不是提的烟和酒？就你买那一些糕点，我吃都不会吃一口。”
周雪立马把手冲洗干净，从厨房里出来，唤道：“李兴梁，你来帮我洗碗，我去晾衣服，洗衣机里的衣服洗好了。”
一场战争被阻止下来，周雪松了一口气。
她担心地望向成华，却发现成华脸色特别平静，只是低头吃着水果，没有因为李兴梁的话语而愠怒。
但愿他没有往心里去吧，周雪期望着。
她和宋杰已经付完账从店里走出，终止这段回忆。
“我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周雪茫然地望着前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他有太多心事，我们都猜不透他。”宋杰帮周雪提着一大袋糕点，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阿姨，接下来我们去哪？还要买什么吗？”
“不买什么了。”周雪停下脚步，提议说：“我把这些糕点寄回去，然后我们去以前他住的地方看看，怎么样？那地方好像离你们学校也不远，我手机上还有地址。”
“好，可能会不会已经被人租了？”
“去问问看吧。”
成华工作后上班的地方离学校并不远，因此租的房子也在学校周围。
学校周围的出租房小区已经有了年头，里面的房屋几乎都是楼层不高的老式洋房，有着岁月的陈旧痕迹。
小区里的墙壁更是随处可见地贴满出租广告。一张又一张地贴上，一张又一张地撕下。寒风阵阵，广告纸被掀起，下面是从前广告纸的残留，已经泛黄破败，难以清除。
他们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询问了大致位置。
一路上有遇到行色匆匆的居民，穿着打扮并非周雪想象中的都市潮男靓女，若是不说，以为现在也只是在寻常的小县城里。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成华宁愿留在这里生活也不回去，她想有清晰的答案。
“是这个单元吧？宋杰，麻烦你看看。”周雪眯着双眼看着眼前的单元门号。
宋杰注视着模糊不清的楼牌号，几秒后才辨认出来。
“就是这，我们上去看看。”
两人来到七楼，试探着敲了敲房门。
“阿姨，待会怎么解释？”宋杰问起周雪。
“我来说就行。”
虽然揽下这个活，但周雪也心生忐忑，她并没有准备好话术。毕竟冒然来到别人的家里始终不礼貌，被拒绝的话也无话可说。
很快，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开门的是一个与周雪年龄相仿的女人。
没等周雪开口，女人已经热情招呼说：“请进吧，我正在打扫房间。”
说完女人就往回走。
周雪和宋杰对视一眼，对女人的举动感到不解。
女人发现他们两人依旧立在原地，也疑惑地回过头。
“站在那做什么？不是你们要租房吗？”
“我们不是来租房的。”
“啊？”女人放下手里的扫帚，又回到门边，“那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我们以前是这里的租客，想回来看看。”
“租客？我怎么不记得你们租过我的房？”
周雪反应过来，原来面前的女人是这里的房东。
“我儿子租过这里的房子，他叫李成华。”
“啊！李成华，我记得。”女人笑了起来，“原来他是你儿子，你们今天来……”
“想看看他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以前从来没来过。”
“这样啊，你们随便看吧，上一个租户刚退租，我过来打扫打扫卫生，准备转租出去。”
房东抱起一沓废纸往垃圾桶里丢，周雪见了上前帮忙，宋杰则默默地环视四周。
家具简陋，墙壁也只是刷过简单的白漆，甚至有掉漆的痕迹。
“谢谢。”房东开始一边擦拭桌面，一边与周雪聊天，“真是够累的，当时你家成华退租的时候房间可没这么乱，对了，成华现在怎么样啊？今天没和你们一起过来吗？”
周雪垂眸勉强微笑，坦诚回应说：“他已经不在了，所以我才和……一起回来看看。”她看向宋杰，却一时没有想好怎么介绍宋杰。
“不在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房东震惊地放下手里的抹布，招呼周雪坐在沙发上，“怎么会不在了呢？快坐下，我给你们倒杯水。”
周雪颇为不自在地接过房东的水杯，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他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不在了？”
“意外去世的。”周雪只能说出这么几个字，已经没有精力再去阐述其他细节，就连回忆起来都是疲惫的。
“世事无常啊……”房东摇头叹息，抬头看向墙上的一幅画，用手指了指，“看，这幅画还是他画的，我当时见着好看就留了下来，一直挂在这。”
宋杰和周雪看过去，发现画上是一只史迪仔待在自己的家里，悠闲开心地看书。
“他住在这的时候，房子收拾得老好看老整洁了，他当时说退租要离开津市的时候，我可舍不得了，这样爱房子的租户我乐意租给他。”
周雪放下水杯，微笑着说：“他平时确实爱干净，常常帮我做家务。”
“是吧，多好的一个男孩，太可惜了……唉，不过也要看开些，人生还长，你年纪看着也不大，现在的生活条件那么好，不愁吃不愁穿的，只要不放弃，日子总能好好过下去的。”
“说的是。”周雪含笑点头，心中却是触动与不屑的碰撞。
一个母亲失去了孩子还能怎么好好生活？她质疑着。可自己天生就是一个母亲吗？她又质疑着。
“你难得来我们津市，就好好走走逛逛，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好告诉你哪些好吃好玩。”
添加上周雪的联系方式后，房东的目光又投向宋杰，问道：“这个帅哥是？”
“他是我儿子的好朋友。”周雪回应说。
宋杰看向他们，微勾唇角点头示意。
“阿姨，你记不记得有关成华的事情？”
“有关成华的事……”房东摇摇头，“我很少来这边，他也不是事多的租户，所以我也很少见到他。不过听以前隔壁的租户说过，成华好像经常加班，回来的时候也挺晚的，有时候遇到他还一身酒气，不过出门在外哪有不应酬的？他喝了酒也很安静，不会吵闹影响别人，不像有些男的喝了酒就耍酒疯打孩子和妻子。”
周雪微微点头，出神地望着地面还没有扫干净的灰尘。
“你们接着看吧，随意啊，我先继续打扫卫生。”
周雪起身来到宋杰的身边，打量四周，想象着成华从前在这里的生活。
今天是阴天，光照并不好，屋里的一切都好像蒙上灰尘一般，明明房间刚被房东打整出来十分干净。
“感觉灰蒙蒙的。”宋杰下意识说出口。
房东刚好走过来拿拖把，听到后就回应说：“是怪今天天气不好，晴天这间房的光线是很好的，尤其那边的飘窗，是个看风景的好地方，当时成华就说冲着这飘窗就要租我的房。”
说完，房东就走向另一边的卫生间，让周雪和宋杰单独交谈。
宋杰注视着飘窗的方向，似是想起什么。
他拿出手机，翻出一些关于这个飘窗的照片：窗外有晴天、阴天、雨天、雪天。
“这些都是成华以前拍的吗？”周雪凑近看他的手机。
“是的，是他发在社交平台上的，我一直都没有取关他，他时不时会在里面更新一些照片。”
周雪偏过头去，看向空荡荡的床铺，说道：“我都是在他去世后用他的手机才看到的这些照片，我一直没有他的社交账号……直到替他发讣告。”
宋杰沉默，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成华的讣告。
他们的心都被深沉一击，多年以来都没有得到缓解。
两人伫立在原地，身影被光线拉长，倒映在空荡的屋子里，无言的落寞。
这一刻，他们开始想象着成华在这里生活的场景。
在小桌案前画画，专注其中；在灶台前做饭，品尝各种滋味；在飘窗边百无聊赖，独自出神；在床上看书，辗转入睡……一个人度过自己的时光，一个人消化所有的情绪。
或许孤独，或许开心，或许悲伤。
然而他们只能全凭想象和猜想。
因为不曾参与。
临走前，房东问道：“你们要这幅画吗？我取下来你们带走呗？”
周雪凝视那幅画数秒，终是微笑婉拒。
“不用了，就留在这吧，很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