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依恋转移

保安那沉重的警靴敲击地面的声音终于在展厅长廊尽头彻底消失,手电筒射出的刺眼白光也随之隐没。

然而,在这个不足半平米、充斥着松节油剧毒香味的狭小盲区里,凝固的空气并未因为危机的解除而流动半分。层叠下垂的大红色天鹅绒遮光帷幕将热量死死捂在里面,温度仿佛在无声地飙升。

沈弥的后背紧紧贴着那幅巨大的、尚未干透的表现主义重彩油画。

那是老教授最引以为傲的群青色彩世界。只要她再往后退一毫米,那黏稠、湿润的靛蓝油彩就会无情地洇透她身上这件单薄的丝质吊带衬裙。但她没法退,因为贺宴沉那具清瘦却极具侵略性的男性躯壳,此时正严丝合缝地压在她的身前。

他那只戴着白色无菌乳胶手套的手掌,依旧死死地捂在她温热的唇瓣上。

微凉的乳胶质感在刚才剧烈的推拉中已经被两人的体温熨得滚烫。贺宴沉维持着这个极度越界的姿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沈弥毫无防备的胸口。

他在建立防御机制。

作为全球最顶尖的精神病态学权威,贺宴沉拥有着近乎非人类的强大理智。此时此刻,他的犯罪学大脑正在疯狂地亮起红色警报,不断调动着所有冷酷的学术公式,试图去压制自己胸腔里那颗因为随之而来的极限刺激、以及掌心里那抹温热触感而彻底超标的心脏。

他用最冰冷的眼神俯视着沈弥,试图在黑暗中用视线将这个扰乱他控局偏执的女人寸寸肢解。

他在内心一遍又一遍地用病理学术语自我催眠:这不过是多巴胺受体在极端密闭空间下的应激性分泌,这是最基础的生理防御。

过了整整半分钟,贺宴沉才缓缓松开手。他那戴着乳胶手套的五指顺着沈弥娇嫩的下颌线滑落,最终极其清高、克制地撑在了她耳侧的混凝土墙面上。他拉开了十公分的距离,但英挺的鼻尖几乎要蹭过沈弥散落的发丝。

“沈小姐,妳的趋利避害本能比我想象的还要低劣。”贺宴沉扯了扯嘴角,勾出一抹斯文败类的冷笑。他的嗓音由于极度隐忍克制而变得沙哑、低沉,在帷幕后的黑暗里听起来格外性感,“为了证明妳那点畸形的崇拜,妳甚至不惜从三米高的天梯上摔下来。如果刚才我没有接住妳,妳现在应该躺在医院的解剖台上,而不是在我的怀里。”

他在用最刻薄的话语掩饰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

沈弥没有立刻说话。她长睫微颤,像是受了惊吓般,有些贪婪地呼吸着帷幕里属于他的冷冽雪松香气。她的一双小手有些无助地抵在他黑衬衫包裹的胸膛上,掌心下传来的,是他那绝对无法用冰冷理智伪装的、擂鼓一般的暴烈心跳。

“我……我只是不想让老教授的画毁掉。”沈弥微微仰起头,月光透过天鹅绒幕布的缝隙漏进来,将她眼角强行逼出的生理性水汽照得一片晶莹。她把小白兔的脆弱与倔强演到了骨子里,“贺医生,你根本不懂。除了老教授,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我的世界是一片废墟,只有他的群青蓝能把我填满。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词汇来审判我?”

她柔弱的话语里,再次精准地喂出了“依恋老教授”的病理诱饵。

听到这句话,贺宴沉金丝眼镜后的双眸骤然阴鸷到了极致。他骨子里那种身为顶级精神医生的绝对控局欲与强烈的领地占有欲在瞬间病变、扭曲。

前六个试图接近老教授的女人,无一例外都是为了贺家的权势与金钱,他清理起来毫无心理负担。可偏偏眼前的沈弥,单纯得像是一张白纸,她只是严重的依恋缺陷,她只是把那个老头子当成了父权的避风港。

一个天才心理医生最大的傲慢,就是深信自己能够修正所有不完美的精神标本。

而一个顶级控制狂最清醒的沉沦,则是无法容忍自己看上的标本,心里盛装着别人。

“我说了,我能治妳。”贺宴沉猛地一扬手。

黑色衬衫的袖口在空中带起一阵凌厉的冷风,他修长、戴着乳胶手套的指尖猝然伸出,霸道地穿过了天鹅绒帷幕的缝隙,笔直地指向了展厅正中央、大理石高台上伫立着的一幅巨型抽象画。

那是画廊今晚刚刚从欧洲空运过来的当代艺术臻品,画面上充斥着极具男性侵略性的硬朗线条、大开大合的锋利色块,以及犹如黑洞般吞噬一切的黑色雪松光影。那是和老教授那种温和、包容的表现主义完全相反的视觉流派。

“看着那幅画,沈弥。”贺宴沉死死将她困在胸膛与墙壁之间,嗓音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命令与绝对的冷酷规训,“在法医行为学和临床认知疗法中,有一种至高无上的公式,叫做‘依恋转移’(Attachment Transfer)。”

沈弥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眼底闪过一丝只有顶级猎人才懂的胜负欲。

“什么……什么叫依恋转移?”她佯装无知地呢喃着,身子在真皮与黑暗的挤压下,更加严丝合缝地贴紧了他的腹直肌。

“意思很简单。既然妳的精神必须寻找一个父权的避风港,既然妳渴望被强势的意志支配、被截糊、被规训,那么妳就不该作死地把这种渴望投射在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上。”贺宴沉微微俯身,斯文的西裤布料在黑暗中摩擦,将两人之间本就稀薄的空气彻底压榨干净。

他一字一顿,用最严谨的学术话术,撕开了他骨子里最疯批的独占欲面具:

“妳必须把对他的畸形仰慕,合法地、安全地转移到一个更强势、更年轻、在社会阶层和精神领域都具有绝对主宰力的成熟男人身上。只有这样,妳的病态才能被修正。”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一场高尚的行业清场。

他以为自己是在从父亲身边把这只迷途的小狐狸“截糊”到合法的轨道上。

可他那充满职业偏执的大脑根本没有意识到,当他用这种高压的话术强行切断沈弥和父亲的联系、并试图为她寻找一个“全新主宰者”的时候,他在潜意识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唯一有资格支配她的、更强势的合法男人。

高端的精神捕猎,从来不需要女主主动献身。大女主的职业特性在此刻爆发出了核弹级的杀伤力。

沈弥听着他那不可一世的规训,非但没有像普通病人那样被他的权威吓退,反而优雅地掀起了眼帘。

作为在这座画廊里潜伏了数月、精通所有艺术品背后光影错觉与感官暗示的顶级策展助理,她太熟悉展厅中央那幅抽象画了。那幅画的线条走势、色彩饱和度,根本不是什么欧洲名作,那是沈弥自己在跨国淬炼的十年里,为了精准触动贺宴沉的大脑中枢神经,而一笔一笔亲手勾勒出来的“男主潜意识摹本”。

那幅画里所有的侵略性,都是照着贺宴沉这个斯文败类的灵魂量身定制的。

“依恋转移……”沈弥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隐秘地勾起了一抹冷酷彻骨的嘲弄。

她没有退缩。在天鹅绒幕布那浓烈的大红色阴影里,沈弥突然大胆地、毫无预兆地向前跨出了半步。

丝质吊带衬裙细微地晃动,她那一双单薄、白皙的锁骨,毫不避讳地直接撞在了贺宴沉黑色衬衫那解开的领口皮肤上。皮肤与皮肤隔着布料剧烈对撞,激起了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滚烫。

贺宴沉的呼吸在刹那间死死屏住,撑在墙面上的指关节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指节发白。

“沈弥,妳越界了。”他低吼着,试图用最后的威严去恐吓这只反客为主的猎物。

但沈弥却在极近的距离下,极其优雅、极其清纯地仰起了那张不施粉黛的俏脸。她的一双狐狸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哪里还有半分在强权面前的战战兢兢,全是艺术捕猎者将神明拉下神坛时的骄傲与挑衅。

在白天校对布展工具箱时,她的右手食指上,早已状似无意地沾染上了一抹属于莫奈蓝流派的高饱和度粘性颜料。

那种蓝,极度高贵,也极度黏稠,是视觉中枢最无法抗拒的精神毒药。

就在贺宴沉即将因为自制力彻底大崩溃而强行推开她的死角里,沈弥缓缓抬起了右手。她那根纤细、柔韧的食指,沾着那一抹尚未完全凝固的、幽深的莫奈蓝颜料,在绝对封闭的半平米虚无里,极度缓慢、却带着拉满的性张力,轻轻地、重重地,按在了贺宴沉黑色衬衫最中央的那枚银色领带扣上。

油彩与金属摩擦,在纯黑的丝织物上瞬间洇开了一道刺目的冷色痕迹。

沈弥温热、带着松节油香味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男主凸起的喉结上。她直视着这位顶级权威那双因为私德崩溃而憋得通红的野兽双眼,一字一顿,用最无辜的嗓音抛出了最致命的钩子:

“更合适、更强势的人?”

她指尖用力,顺着他的领带扣下滑了半寸,将他的灵魂死死钉在废墟上,清冷发问:

“比如……贺医生你吗?”

控制狂的理智,至此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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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胡第七个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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