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油彩盲区

凌晨一点,贺氏画廊的主展厅彻底陷入了一片幽暗之中。

高大空旷的清水混凝土墙面在夜色里泛着冰冷的光泽,白天那些耀眼而精准的射灯早已熄灭,只剩下安全通道的指示牌投射出微弱而惨绿的荧光。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亚麻仁油以及厚重油彩混合的独特气味,在深夜的寂静中,这股粘稠的气息仿佛能将人类的感官无线放大。

展厅正中央,架着一具高达三米的移动铝合金天梯。

沈弥正赤着双足踩在天梯最顶端的踏板上。她今天换了一件比白天更为单薄的丝质吊带衬裙,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折射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易碎感。她高高地举起双臂,纤细的十指正托举着一幅巨大的、尚未完全干透的重彩油画。

那是老教授最得意的一幅表现主义力作,画布上充斥着大片大片具有极强精神压迫感的群青与靛蓝。

而在天梯的正下方,贺宴沉正一言不发地站在阴影里。

他此时已经脱下了白大褂,换上了一身剪裁异常冷硬的黑色衬衫,领口处的两颗纽扣罕见地解开了,露出了里面线条凌厉的锁骨。但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却依旧戴着那副白色的医用无菌乳胶手套。乳胶布料紧紧包裹着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散发着一种冷酷而禁欲的职业病态。

“沈小姐,深夜在没有安全防护的情况下进行高空作业,这并不在妳的策展合同范围之内。”

贺宴沉微微仰起头,金丝眼镜后的双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深邃如枯井。他的嗓音低沉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他大半夜出现在这闭馆的画廊里,真的只是为了履行一个主治医生的职责,来进行所谓的“病情追踪与干预”。

但在心理学的绝对控制领域里,他今晚的追踪,本身就是一种越界的病态。

自从两个小时前在催眠室里被沈弥反客为主地扯烂了白大褂、在领口留下了那一抹该死的绯红油彩后,贺宴沉的脑海中就产生了一种无法自控的精神戒断反应。他无法忍受沈弥不在他视线范围内的每一秒。他必须看着她,必须亲眼确认这个存在重度“恋父缺陷”的易碎标本,没有在深夜重新沉溺于老教授的艺术世界里。

天梯上的沈弥听到他的声音,长睫在黑暗中轻轻一颤。

她没有回头,而是将整个身体的重心再度往高处拔了拔。丝质衬裙随着她抬臂的动作利落地往上缩去,露出了一大片白皙、细腻得宛如极品白瓷的后背。

“贺医生,老教授说过,这幅画的光影比重必须在明早布展前调整好。”沈弥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带着一丝柔弱的沙哑和倔强,在松节油的气味里显得格外勾人,“我只是个画廊助理,我必须完成我的工作。而且……这里的群青蓝,让我觉得很安全。它像是一个父亲的怀抱,能把我从那些噩梦里接住。”

她故意在台词里精准地咬中了“群青蓝”和“父亲的怀抱”这两个足以让控制狂当场病变的心理符号。

果不其然,站在下方的贺宴沉在听到“父亲的怀抱”五个字时,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狠狠绷紧。他捏着手套边缘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说过,那不是救赎,是病理性的错误投射。”贺宴沉上前了一步,手工皮鞋在地面上踏出冷硬的锐音,“沈弥,下来。不要让我用医生的特权强制带妳走。”

他那属于成熟男性的侵略性气场在瞬间拔高到了极限,排山倒海般地往天梯上方压去。

高端的猎手,等的就是这一刻理智断裂的临界点。

沈弥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她非但没有听从他的指令退下来,反而故意将身体向左侧那块尚未干透的巨幅群青画布狠狠偏了偏。

她的左脚脚踝在移动踏板上看似惊惶、实则角度极其精准地一歪。

“啊——”

伴随着一声短促而惊恐的惊呼,高达三米的铝合金天梯在死寂的展厅里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整个框架轰然向侧方偏斜。

沈弥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在黑夜里折断了翅膀的白鸽,毫无防备地从高空笔直地坠落下来。

她没有闭眼。她在下坠的失重感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阴影里那个原本冷血如机械的男人,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失控的面容。

“沈弥!”

贺宴沉的理智在一瞬间被砸得粉碎。那具向来以科学、严谨、不沾染人类世俗情感著称的犯罪学躯壳,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本能速度。

他甚至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猛地跨出大步,长臂一展,在沈弥即将砸向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的前一秒,悍然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接进了怀里。

下坠的巨大冲力让贺宴沉单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但他没有松手。他那双戴着白色乳胶手套的手掌,由于极度的后怕与疯狂暴涨的占有欲,在抱住沈弥的刹那,就死死地扣住了她那不盈一握的细腰。

由于惯性,两人的身体在光滑的地面上狠狠滑出了数米。

“哗啦——”

一声布料撕裂般的巨响在展厅后方炸开。

两人的身体不顾一切地撞开了展厅后方用于隔绝未完工艺术品的、两幅呈L形层叠悬挂的巨型天鹅绒遮光帷幕。

厚重、粗砺、不透光的大红色天鹅绒幕布在瞬间合拢,将他们整个人连皮带骨地包裹进了一个绝对封闭、绝对黑暗、且不足半平米的狭小盲区里。

展厅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突兀的脚步声。

“谁?谁在里面?布展大厅严禁烟火,谁在动梯子?!”

画廊深夜巡夜保安的粗暴吼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阵阵回音。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极亮、极刺眼的强光手电筒光束,穿透了展厅的黑暗,开始在巨大的混凝土墙面和油画上无规则地疯狂扫射。

“嗒、嗒、嗒……”

保安踩着厚重警靴的脚步声每近一步,帷幕内的死寂就下沉一分。

手电筒那苍白的光线隔着厚厚的天鹅绒幕布,在他们头顶的缝隙处不断晃过。在这个绝对的盲区里,只要外面的保安往前多走两步,或者伸手撩开这层天鹅绒,這位名震全球的精神病態學權威和他的畫廊助理,就會以一種極度不體面、極度荒唐的姿勢曝光在所有人面前。

兩人的身體在黑暗裡極限貼合。

沈彌整個人被賀宴沉死死地壓在了身下,她那件真絲吊帶襯裙在剛才的跌落中早已歪斜,胸前大片溫熱的肌膚毫無防備地緊貼著男主黑色襯衫下滾燙的胸膛。

她能清晰地聽到賀宴沉胸腔裡那顆心臟,正因為剛才那場高空墜落的驚嚇、以及此時此刻隨時會被發現的極限刺激,而發出如同擂鼓般瘋狂、暴烈的超標跳動。

男人的呼吸沉重、滾燙,帶著不容置拒的侵略性,一寸寸噴灑在沈彌敏感的頸側皮膚上。

“別動。”

賀宴沉在黑暗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音低喝道。

他那隻戴著白色乳膠手套的手掌,猛地從後方繞了過來,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力道,狠狠地捂住了沈彌那即將發出呼吸聲的溫熱唇瓣。

他的另一隻手,則死死地控在她的腰際,將她的身體嚴絲合縫地往自己懷裡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沈彌被他捂著嘴,不但沒有掙扎,反而順從地仰起頭。在手電筒光線晃過帷幕縫隙的那一微秒亮光裡,她掀起眼簾,那雙清澈、無辜卻帶著極致勾引的眼睛,直勾勾地鎖定了賀宴沉金絲眼鏡後那一雙早已因為私欲越界而憋得通紅的雙眼。

她伸出舌尖,有些壞心眼地、極輕地在男主微涼的乳膠手套掌心裡打了一個滾。

“唔……”

賀宴沉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劇烈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理智在瘋狂地报警。他瘋了一樣想撕爛這層該死的幕布逃出去,可他的身體卻背叛了他的科學大腦。在保安高跟警靴在帷幕外幾步之遙停下的剎那,他竟然反向將手掌更深地按進了沈彌的唇瓣中。

而在他們的背後,是那一幅巨大的、尚未乾透的群青藍重彩油畫。

沈彌的身子被他壓得往後仰,她的整個美麗的蝴蝶骨和單薄的後背,此時離那一層黏糊糊、散發著劇毒香味的冷色調油彩,僅剩下了不到三公分的臨界距離。

只要她再退半步,她身上的絲裙就會被群青色徹底弄髒。

賀宴沉精準地察覺到了這個視覺盲區。他眼底閃過一抹斯文敗類的狠絕,在保安的手電筒光線死死打在幕布邊緣的剎那,他那隻戴著白色乳膠手套的手掌,悍然發狠,狠狠地扣住了沈彌的細腰。

微涼、冰冷且帶著禁欲氣息的醫用乳膠,與背後那層黏膩、溫熱、代表著墮落與操縱的重彩油彩,在窄小黑暗的半平米空間裡極限交織。

張力在這一瞬間,隨著外面保安漸行漸遠的腳步聲,直接被拉扯到了最頂峰。

神明徹底在盲區裡,為他的獵物祭獻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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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胡第七个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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