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精神鸦片

私人诊所的高级独立咨询室里,原本惨白冷酷的行政灯光不知何时被尽数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墙角几盏经过精心色温调配的内嵌式壁灯。昏黄、黯淡的光线在半空中无声地流淌,将室内的清水混凝土墙面折射出一种近乎美术馆暗房般的幽邃质感。空气中那股属于贺宴沉的冷冽雪松香气,被空气净化系统刻意稀释到了最完美的浓度,混合着淡淡的亚麻仁油味道,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无声地拉扯着人类的神经元。

沈弥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依照人体工程学定制的墨绿色真皮单人沙发上。

她今天换了一件极其保守的长袖棉质长裙,领口高高地竖起,遮挡住了前天深夜在画廊帷幕后被贺宴沉粗暴掐捏时留下的所有红痕。她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脊背微微有些佝偻,那副在顶级公职特权面前战战兢兢、充满强烈依恋缺陷的易碎标本模样,在昏暗的光影里被凸显得淋漓尽致。

而在她对面不足两米远的大理石办公桌后,贺宴沉正一言不发地端坐着。

他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色大褂已经换成了全新的,领扣依旧严丝合缝地扣到最顶端。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正不紧不慢地敲击着触控板,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深邃如古潭,冷酷得没有半点人类应有的情绪波澜。

从半个小时前沈弥踏入这间咨询室开始,这位名震全球的精神病态学权威,就正式启动了针对她的“依恋转移”长线规训治疗。

“根据妳前天深夜在画廊展现出的非理性自毁行为,妳大脑皮层的杏仁核处于长期的创伤性亢奋状态。妳所谓的艺术仰慕,在临床认知学上,不过是高浓度的精神鸦片。”贺宴沉的嗓音低沉、清冷,听不出半分私欲越界的痕迹,“沈弥,妳必须从今天开始,强行切断与我父亲的一切私人业务往来。妳的策展报告,此后由我亲自审计。妳必须接受这种精神支配的合法转移,明白吗?”

他在用最严谨、最冷酷的行业学术公式,强行对眼前的猎物进行地盘清理与精神圈地。

然而,坐在沙发上的沈弥,却在长睫低垂的刹那,隱祕地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賀宴沉自負、傲慢,以為靠著高壓的話術和醫生的特權,就能隨意改寫一個人的依戀機制。可他根本不知道,大女主的頂級藝術捕獵,從來不是被動的承受。此時此刻,沈彌正利用這間諮詢室的光影佈局,反向將自己策展時常用的「空間錯覺心理學」毫無痕跡地帶入這場對話。

她故意將自己的坐姿向後挪了五公分,讓自己的身體完全陷進了壁燈與大理石桌面形成的灰色視覺盲區裡。

在空間感官學中,當一個人在密閉空間裡主動將自己隱沒入陰影時,會瘋狂激發對面具有重度強迫症與控制狂傾向的觀測者(如賀宴沉)大腦皮層的領地焦虑。他會在本能的支配下,下意識地調整坐姿、甚至前傾身體,去試圖重新看清並掌控這個即將脫離他視線的標本。

果然,大理石桌後的賀宴沉在沈彌退入陰影的下一秒,原本規律敲擊觸控板的手指驟然頓住。

金絲眼鏡後,他的瞳孔在暗處隱秘地縮了縮。他完全是出於控制狂的本能,上半身在不知不覺間向前傾斜了幾公分,那雙幽深的鷹眼死死地鎖定了沈彌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單薄輪廓。

“我……我明白的,賀醫生。”沈彌的聲音在灰色盲區裡響起,帶著一絲沙啞與恰到好處的順從。她長睫微顫,佯裝出被權威徹底降伏的脆弱模樣,“自從那天你牽了我的手之後,我這兩天都沒有去老教授的畫室了。我聽你的話,我在試著把那些不合法的渴望……一點點掐死。”

這番話,無疑是給這位自盲護短的控制狂醫生餵下了一顆最甜美的病理定心丸。

賀宴沉緊繃的下頜線在聽到「我聽你的話」時,產生了一種極其細微的放鬆。他自以為這場名為清場、實則截糊的長線治療已經初見成效,他正在成功地將這隻迷途的小羔羊從老頭子身邊截糊到自己的絕對禁區裡。

可他那充滿職業偏執的大腦根本沒有料到,沈彌此時遞過來的,是一顆裹著砒霜的精神鴉片。

“但是賀醫生,每當深夜十一點半,診所熄燈的那個時間點,我的大腦就會開始瘋狂地應激。我沒法睡覺。”沈彌微微仰起頭,讓月光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眼角強行逼出的生理性泛紅,“畫廊的群青藍不在了,我的精神找不到避風港。為了不讓自己崩潰,我這兩天每晚都只能坐在地板上,用最粗糙的炭筆,在白紙上畫畫。不停地畫。”

“畫什麼?”賀宴沉往前逼近了幾分,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他此時追問的語氣裡,藏著一種極度陰暗、近乎病態的探私欲。

他無法容忍這個標本在離開他的視線後,還在深夜自虐般地思念著別的男人。

沈彌看著他那張斯文敗類、早就因為領地本能而逐漸失控的面容,心中掠過一抹清冷徹骨的嘲弄。

“我畫了一幅……巨大的黑色雪松。”沈彌夢囈般地呢喃著,聲音極輕,卻像是一把帶著倒鉤的鐵鏽鋼絲,精準地扎進了賀宴沉的潛意識核心,“在一片純黑色的炭粉展廳裡,那棵雪松長得極高、極冷硬。它身上帶著很乾淨、不帶任何溫度的味道。它的樹枝長得像一雙戴著白色乳膠手套的手掌,在深夜的風裡,從三米高的虛無裡,狠狠地、死死地把我接住。我只有看著那幅畫,看著那棵充滿侵略性的黑色雪松,我的心率才能勉強降下來。”

「喀嚓」一聲。

諮詢室內死寂的空氣中,突然傳來一聲骨節錯位的輕微脆響。

那是賀宴沉撐在大理石桌面上的右手,因為過度的震撼、以及大腦中樞神經在瞬間被反向格式化而產生的極度痙攣。

金絲眼鏡後,這位頂級權威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隨後,一抹因為私德徹底大崩潰而憋出來的偏執紅血絲,在暗色調的光影裡瘋狂地爬滿了他的雙眼。

他太清楚「黑色雪松」、「白色乳膠手套的手掌」、以及「從三米高的高空死死接住」這些藝術符號代表著什麼了。這根本不是老教授那種溫和的表现主义,這是一幅完完全全、照著他賀宴沉前天深夜在畫廊盲區裡,完全暴露野獸本能時的靈魂模板,而量身定制的「男主潛意識摹本」。

沈彌在用她頂級的感官藝術操縱,反向在他的大腦裡植入了一場長線的心理暗示。

她表面上順從了他的“依戀轉移”行為認知療法,可她卻在深夜的畫布上,將這種畸形、病態、尋找父權庇護的精神依戀,以一種更瘋狂、更黏稠、更面紅耳赤的方式,完完全全、合法化地「截糊」到了他賀宴沉這個主治醫生的身上。

這不是治療,這是一場高端的感官寄生。

沈彌用整個畫室和她的炭筆,將他這尊高高在上的神明,反向規訓成了她潛意識裡唯一的主宰。

賀宴沉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粗重、暴烈了起來。他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大腦皮層瘋狂地湧去,掌心處傳來一陣陣黏膩的滾燙,連身上的白大褂都快要遮掩不住他此時近乎病態的強烈獨佔欲。

他甘願自盲,他甘願成為這場藝術圈套的共犯,因為控制狂的本能告訴他——這個完美的精神標本,現在眼裡心裡,真的只有他一個人了。

他瘋了。

賀宴沉有些狼狽地起身上前,試圖用多餘的動作去掩飾自己早已在廢墟裡滿盤皆輸的理智。他拿起桌上精緻的骨瓷杯,轉身從直飲機裡接了一杯溫水。

當他重新走回墨綠色沙發前、彎下那具清瘦高大的身軀將水杯遞過去的剎那,沈彌故意沒有伸手去接杯身,而是精準地調動了肌肉記憶,將自己微涼、纖細的指尖,毫無徵兆地,大片大片地直接貼在了賀宴沉那隻修長、溫熱的右手手背皮膚上。

皮膚與皮膚毫無防備地極限摩擦。

溫熱的吐息噴灑在杯緣處,激起一陣令人面紅耳赤的滾燙漣漪。

賀宴沉的身體在這一微秒內劇烈地僵硬了一下,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迅速拉開物理距離,而是任由那股屬於沈彌的黏稠感官毒藥將他的靈魂寸寸蠶食。

他微微俯身,斯文的西褲布料在暗處摩擦,將呼吸逼近到她毫無血色的唇邊。金絲眼鏡後,那雙通紅的野兽雙眼死死地鎖定著沈彌那雙清純卻充滿了挑釁的狐狸眼,嗓音沙啞得如同沙礫摩擦,帶著清醒沉淪的冷淡與極度偏執:

“沈彌,妳昨晚畫的那幅畫裡……”

他手指發狠,反向死死地、隔著骨瓷杯將她的指尖狠狠扣在展台死角,一字一頓地逼問:

“真的是我父親吗?”

神壇之下,控制狂的私欲,至此徹底淪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截胡第七个对象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