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终年积雪,不见天日。
这里没有春夏秋冬,只有永夜般的寂静和刺骨的寒风。无数断裂的剑刃插在雪地里,像是一片黑色的荆棘丛林,散发着森冷的煞气。
寻常草木到了这里,不出片刻便会枯萎凋零。
萧湛落在那座孤零零的石屋前,袖袍一挥,一股灵力将那株睡得正香的小海棠震醒。
“到了。”
柳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差点缩回原形。
好……好冷!
这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得她仅剩的几片花瓣生疼。而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她极度不安的气息,那是死亡和毁灭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往萧湛的袖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那是她花蕊上的一点微光,瑟瑟发抖。
“这……这是哪里?”她颤巍巍地传去一道意念,带着哭腔,“我要回相国寺,我要晒太阳,我要喝灵露……”
萧湛解下腰间的一个白色瓷瓶,随手扔在雪地上。
“这里是剑冢,没有灵露,也没有太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株缩成一团的小海棠,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你既已跟了我,便要适应这里。若活不下去,便当是我今日手软错了。”
柳眠听得心惊肉跳。
没有灵露?那她怎么活?
她看着雪地上那个孤零零的瓷瓶,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松开花茎,慢慢地、慢慢地挪了过去。
刚一触碰到那瓷瓶,一股清冽的寒气便顺着花茎传遍全身。
柳眠打了个哆嗦,却惊喜地发现,这瓶子里装的虽然不是她最爱的温热灵露,却是一种更为精纯的……剑气?
那是萧湛平日里用来淬炼宝剑的寒泉,蕴含着极强的灵力。
柳眠顾不得许多,赶紧凑过去,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清冷的泉水入喉,虽然不如灵露香甜,却让她枯萎的花瓣重新焕发了一丝生机。
萧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小东西,倒是机灵。
“你能活,便留下。不能活,便死。”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进了石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柳眠捧着瓷瓶,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委屈得不行。
这人怎么这样!
虽然救了她,却一点也不温柔。而且,这地方太可怕了,她一点都不喜欢。
可是……
她看了看四周,除了这间石屋,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若是现在离开,她这副残破的身子,恐怕还没走出剑冢就会被冻成冰渣。
没办法,只能先赖在这里了。
柳眠叹了口气,拖着那半残的身子,费力地挪到石屋的门口,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自己的花瓣紧紧收拢,像一个雪白的小绒球,缩在那里取暖。
夜深了。
剑冢的夜晚,寒风更甚。
无数断剑在风中呜咽,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声音。柳眠吓得瑟瑟发抖,她从未离开过相国寺那个安乐窝,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呜……好怕……”
她小声地呜咽着,声音细若游丝。
突然,一阵悠扬的剑鸣声响起。
那声音清越、苍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却奇异地压过了四周的风声和鬼哭声。
柳眠愣了一下,循声望去。
只见石屋的窗户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那剑鸣声,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是那个冷冰冰的剑尊。
他在抚剑。
那剑声并不激昂,反而像是一首低沉的夜曲,缓缓地流淌在寂静的雪夜里。
柳眠听着听着,竟然觉得那声音有些好听。那股萦绕在她心头的恐惧,似乎也被这剑声一点点地驱散了。
她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花瓣微微舒展,感受着空气中那股原本让她害怕的煞气,此刻却觉得莫名地安心。
因为,那是他在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剑声停了。
四周重新归于死寂。
柳眠也在这份奇异的安宁中,沉沉睡去。
而在石屋内,萧湛放下手中的长剑,目光透过窗户,落在门外那个小小的、雪白的绒球上。
那原本应该被煞气侵蚀致死的小东西,此刻却睡得香甜。
“……不知死活。”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却少了几分冷意,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他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将那个缩成一团的小海棠,连同那个空了的瓷瓶,一起拎了起来,随手扔进了屋内。
“进来便进来,莫要冻死了。”
说完,他重新关上门,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柳眠被这一扔,惊醒了过来。
她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在温暖的屋子里。虽然没有相国寺那么奢华,但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而且,空气中那股清冽的、属于萧湛的气息,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那个闭目打坐的白衣男人,心中那点委屈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虽然他很冷,虽然他很凶,但他没有真的把她扔出去。
柳眠心满意足地舒展开花瓣,在萧湛脚边的蒲团旁,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再次睡了过去。
这一夜,剑冢的风雪依旧,却不再那么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