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彻骨的痛。
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口子，柳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不是相国寺后山那片熟悉的、洒满阳光的花海，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何方妖孽，还不伏诛？”
一道清冷至极的声音在头顶炸响，如同寒冰碎裂，不带一丝人气。
柳眠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她惊恐地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穿着粉嫩衣裳、能跑能跳的小姑娘，而是变成了一株光秃秃的……植物？
准确地说，是一株只剩下两片半花瓣的雪白海棠。
“剑尊大人，这……这是何物？”旁边传来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
“气息驳杂，定是作乱的妖物。”那道清冷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在宣判一只蚂蚁的死刑，“斩了便是。”
柳眠这下彻底清醒了。
妖物？斩了？
她拼命想要摇头，想要解释自己不是妖物，她是相国寺后山养大的海棠精，她很乖的，从来不吃人！可她现在只是一株花，发不出半点人声，只能无助地随着山风轻轻颤抖。
一道凛冽的剑气骤然逼近，森寒的剑锋直指她的花心。
完了完了完了！
柳眠脑子里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这辈子最大胆、也最不要脸的举动。
在那剑气即将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她那仅剩的半片残瓣猛地一卷，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死死地、死死地缠上了那只执剑的手腕。
那是一只极好看的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透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
“嗯？”
萧湛微微蹙眉，手腕上突然多了一抹温软的触感，那触感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与他周身的寒气格格不入。他低头，看着缠在自己手腕上这株不起眼的小花，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花……
竟然敢缠他？
“放开。”他冷冷吐出两个字，手腕轻轻一震，想要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震飞。
然而，那看似脆弱的花茎却像是生了根一样，不仅没松开，反而缠得更紧了。花茎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示弱，顶端那两片残缺的花瓣可怜兮兮地耷拉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萧湛从未见过如此……如此无赖的草木。
“再不放手，连你一同斩了。”他耐着性子，再次警告。
柳眠哪里听得进去，她只知道，这人手里有剑，能杀她；这人身上有股清冽的气息，让她觉得很安全。
于是，她不仅没松，反而顺着他的手腕，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上爬，软软的、凉凉的花瓣，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冰冷的手背。
像是一种讨好，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撒娇。
萧湛：“……”
他活了上千年，斩妖除魔无数，今日却被一株花……调戏了？
“放肆！”
他正要运起灵力将这株花震碎，却见那株花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雪白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枯萎，仿佛生命走到了尽头。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意念，顺着花茎传入他的脑海。
——好痛……你弄痛我了……
那意念软糯、委屈，带着一丝哭腔，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奶猫。
萧湛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花……成精了？
而且，看这气息微弱的样子，似乎真的快不行了。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这株奄奄一息的小海棠，那两片花瓣颤巍巍地贴着他的皮肤，仿佛在汲取他身上的温度。若是换了旁的妖物，他早已一剑诛之，可这株花，太弱小了，弱小到让他生不出杀意。
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不仅不费吹灰之力，甚至会觉得有些……无趣。
“……”
萧湛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没有挥下那一剑。
“松开。”他再次开口，语气虽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杀气。
柳眠却不敢松。
她能感觉到，这人身上虽然冷，但灵力充沛，只要跟着他，她就能活。
于是，她不仅没松，反而变本加厉地往他袖子里钻，像是一个找到了避风港的孩子，死活不肯撒手。
萧湛：“……”
他堂堂剑尊，今日竟被一株花赖上了？
“你若不松，我便将你连根拔起，种在我的剑冢里。”他威胁道。
柳眠一愣。
剑冢？
那是什么地方？
她虽然天真，但也知道剑冢这种地方，一般都是埋剑、养煞气的，寸草不生，阴森恐怖。
她才不要去！
“呜……”
那股委屈的意念再次传来，花瓣蹭着他手腕的频率更快了，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求饶。
萧湛只觉得手腕上一阵酥麻，那软软的触感，竟让他这颗沉寂了千年的道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抽回手，却并没有将她甩开，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跟了我，便没有好日子过。”他冷冷地说道，像是在告诉她，也像是在警告自己。
柳眠听不懂那么多，她只知道，这个人不会杀她了。
于是，她心满意足地在他的手腕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花瓣舒展开来，像是一张小小的、安睡的脸。
萧湛看着手腕上这株毫无防备、已然睡去的小海棠，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
他低声喃喃，转身御剑而起，朝着那终年积雪、寸草不生的剑冢飞去。
风声呼啸，那株小小的海棠，却在他冰冷的袖袍中，稳稳地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