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邀约

回了漱石轩,鹿临溪径直去了书房,各地分号的月清信函已悉数送达,书案上堆了厚厚几沓,她细细批阅着。

粮食、布帛、药材、漕运各业,诸事繁琐,她却处理得条理分明。

江阳叩门进来,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厮,合力抬着一个大木箱子,放下之后便掩门退了下去。

江阳还未出言,鹿临溪已先问道,“祠会可结束了?”

“刚结束,老太爷和老爷已各自回屋,二爷被老太爷命人看着在祠堂罚跪,三爷,”江阳一顿,又道,“三爷刚出府,走西角门,乘青篷小车,带了一位长随。”

闭门鼓早敲了,这个时辰,鹿三爷还冒着犯夜的风险出府,依着他的性子,怕是今日祠会议事无果,意欲私下行动。

“随他们去吧,你只管看好翠色居就是。这些人,能掀出什么风浪。”鹿临溪面有讥诮,正在朱批的手停了一瞬,问道,“秦王可有回信?”

“属下正要回禀此事。秦王已应了明日之邀,但地点需由他定。”

“便依他的,他眼下风头正盛,是储君呼声最高者,此刻同我打交道,自然谨慎些,也省得我们费心安排。”

江阳默然点头,又呈上一封名帖,道:

“方才永嘉郡王差人送来一封帖子,邀您后日巳时醉仙楼一聚。这会儿,郡王府的人还在花厅。”

“竟然赶在这个时辰差人来下帖子,怎么,还想让人留宿不成?”

鹿临溪轻哼一声,并未去接那帖子,甚至连眼皮都未掀一下,目光仍流连在摊开的账目数字之间,道:

“哼,这般唐突,燕帝不给他一字王的位份,倒也情有可原。你现在便去回帖,就说‘谨遵台命,后日必当奉谒’,然后立刻将人赶出去。”

“可眼下已经宵禁了……”江阳迟疑道。

“宵禁?他萧思译是头一遭在京城过日子?既知宵禁,还遣人递帖,是算准了我不得不留人,想先替我做个主么?”

鹿临溪抬头看向江阳,似笑非笑道:

“江大管事,你既如此体恤他郡王府的贵使,不如好事做到底。开了厢房,点了明烛,也好让他将我这宅院的舆图画得周全些,再好回去复命。”

江阳迎上鹿临溪的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立刻垂眸恭声道:“属下失言,属下这便去办。”

说罢他便转身欲走。却被鹿临溪叫住——

“慢着,”她指着那口刚抬进来的樟木箱子上,问道:“这便是近几年来老太爷和二爷经手、却未走公中明账的那些账目?”

“正是。按您的吩咐,属下已命人暗中搜集、誊抄,凡有疑点处皆已标注,原件亦设法留存了副本,全部在此箱中。”江阳答道。

鹿临溪淡淡扫了一眼,“找几个绝对可靠的账房先生,分开细查。每一笔异常往来,无论大小,无论关联到谁,都要追根溯源,理清来龙去脉。”

鹿含章刻意遮掩,她偏要查个透彻,看个分明,不然岂不是白白同他周旋这许多年?

“下去吧。回帖的事,办得利落些。”

江阳应了声“是”,不敢再多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又仔细带上了房门。

鹿临溪聪慧敏锐,又极严苛刁钻,实在不好伺候。

且近些年来,她的性子愈发阴晴不定,仿佛是一口将沸未沸的油锅,看着无波无澜,底下却烧着阴火,不知哪颗水珠不小心落了进去,便会炸开一片滚烫的、灼人的蒸汽。

日子久了,江阳也看出些门道:祖孙俩不睦已久,一件事情,若是牵扯到了鹿二爷,哪怕鹿含章尚未出手,鹿临溪也会想方设法舞到他面前去,即便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

偏偏江阳今日犯了蠢,那便活该他受着。

这边他一只脚方才踏进院子,便看到回廊转角处候着的织烟。

她刚从琼州归来,月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侧面轮廓,仆仆风尘似乎还未完全褪去,但身姿挺直如竹,几月不见,倒是高挑了不少。回首见是江阳,淡淡笑了笑。

江阳心中微微一动,低声道:“我方才已触了个霉头,你进去回话,也仔细些。”

织烟微微颔首,莞尔一笑:“我省得了。”

二人作别,织烟进了书房,江阳则去了花厅。

郡王府的小厮阿土正靠在太师椅里,慢条斯理地吃着一盏茶,轻呷了一口,又皱了一下眉头,满是嫌弃之色。

江阳已同这人打过照面,这小厮生得一副寡淡相貌,佝偻着背,两颊凹陷。灰衣灰发灰皮肤,一双眼睛亦像是蒙着淡淡的灰,看人时先缩了三分,古怪中又透着精光。

见江阳来,他探了探身子查看,却未见鹿家大少爷,脸上那点故作矜持的恭敬立刻消散,他“哐”地放下茶盏,道:

“江大管家,京中之人都道鹿大少爷向来治家有方,最是讲求效率规矩的,不知今日贵府有何事务,竟繁冗至此?”

江阳才受了斥责,又瞧见阿土这副小人仗势的嚣张模样,心中已有了七八分不悦。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也想窜到鹿临溪跟前去,也不自行掂量一番。鹿临溪让他将人赶出去,便是不想往来,何必多给他脸!

“贵使误会了,我家大少爷早间确实俗务在身,却也没到繁冗缠身的地步,这不,诸事一毕,便立刻命小人回禀贵使,后日必当奉谒。此乃回帖,现下我家少爷已歇下了。”

话音落下,他并不理会阿土瞬间铁青的脸色,双手递上那封备好的回帖,道:

“贵使辛苦。眼下既已宵禁,不便久留贵客,还请自便。”

阿土没料到鹿家竟敢这般怠慢于他,又惊又气,道:

“眼下已过宵禁,坊门落锁,巡夜的金吾卫已上街。小的愚钝,倒要请教江管家:这满京城,可有第二家敢在宵禁时,把郡王府的人往外撵的?”

“贵使说笑了,满京城也找不到第二个宵禁之际,还要赶上门下帖子的。于常理而言,这事罕有,我家少爷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猜想必是郡王殿下正急待回音。小人虽管家多年,也不曾理过这般事宜,故而致有延宕,确实不周,现为免公私两误,还请贵使持帖速返。”

说着江阳便躬身作出请的姿势。

“你…你们!这是要赶我走?”阿土脸色涨红,霍然站起,声音因惊怒而拔高,“江阳!是他鹿临渊吩咐你如此行事的?你们可要想清楚!今日你们这般怠慢于我,是在打我们殿下的脸!”

“——贵使慎言!”江阳泠然道,“小人市井之徒,却也知国法森然,不可随意逾越。如今贵使身为皇室家仆,却公然不遵国法宵禁,强留他人住宅,甚至打着郡王爷的旗号威逼小人,贵使又置天家威严于何地?!”

江阳眸光泛冷,脊背挺直如尺,咄咄逼人的架势看得阿土气焰降了大半,道:“哼!咱们且走着瞧!”

阿土自知今日的差事是完不成了,便摔了袖子,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去,他身子瘦削弯曲,看起来便有些一瘸一拐的。

再说回漱石轩书房中,织烟进来后,鹿临溪这才停下手中诸事,抬眸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织烟一眼,才道:

“你这趟回来倒长高了不少,都快比你家少爷高了。”

织烟愣了一瞬,也不知如何回话,就干脆直直地看着她。

“怎么,去了一趟琼州,外祖父把你毒哑巴了?”

“江阳说你正在气头上,让我少说话。”织烟笑着道。

“逢上你的事,他总是机灵些的,只是他担忧错了,你是向来不惧我的。”鹿临溪哂笑,转而又问道,“外祖父可安好?”

“江老先生一切都好,让您少挂些心,近来同徐直大人在捣鼓一些水运器械,成日里多在画些图纸,或是到九埠江探测。”

“他多大年纪了,心里没有数吗?一个两个的,都不叫人痛快!”

话是这样说,但鹿临溪的脸色明显好了不少,又问:“那面具可成了?怕是很快便要派上用场。”

“成了,”织烟答道,“江老先生说这次又改良了不少,说能以假乱真也不为过,只切记沾不得水,触水即化。”

“总算有件顺心事。”鹿临溪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又看了织烟一眼,道,“那这事便由你来吧。”

“嗯?”织烟一愣,略一思索,恍然道:“怎么?是我不在时,织云犯了什么错吗?”

往日里扮演鹿大小姐这份差事都是交给织云去做的。

鹿临溪没有答话,沉下眼眸,再抬眼却是一脸玩味:

“你不觉得,你同本少爷越来越像了吗?”

“尤其,这双眼睛。”

闻言织烟眨了眨眼,想起这样的话,她在琼州时便已从江老先生口中听过。

此刻,烛光下二人对视。织烟那双眼睛形状神韵,确与鹿临溪有七分相似。只是鹿临溪眼中更多是久居上位的威仪与锋芒并藏,织烟眼中则是经事历练后的沉稳专注。

“你舟车劳顿几日,早些歇下吧。”鹿临溪沉声道,声淡却坚,“往后咱们家里还有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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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中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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