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苑鹿家家祠,灯火通明,青烟缭绕。
鹿怀煦身穿灰色直裰坐在中央,宽大的衣衫难掩他清癯的身形,岁月荆棘,在他脸上划下不可磨灭的哀痛与倦怠。不过不惑之年,苍老得却如同迟暮的老人,尚不如右上首的鹿含章眼神如炬。
鹿二爷鹿怀熹挺着罗汉肚坐在左侧,绛紫团花褙子被撑得紧绷,他目光灼灼,志得意满之情溢于言表。鹿含章最瞧不得他这副面孔,只把目光瞥向一边。
“这都什么时辰了,渊哥儿还没来吗?”
最先耐不住的是左下首的鹿三爷鹿怀烈,他一身青灰道袍,领口束得严丝合缝,腰杆笔挺如松。
“让各位长辈久等!临渊来迟了。”
言罢,鹿临溪径直走到鹿含章下首落座。
“如此,便开始吧。”鹿怀煦开口道,他声音清冷,“今日祠会所议之事,想必诸位都已了然于胸。事关长房,我且担着家主之名,自不便先声夺人,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大哥不必如此,您治家多年,愚弟从不曾怀疑您私心暗藏。只是这事太过突然,又牵扯甚广,祖宗家法,不可违逆,愚弟伏请明示钧意,以安众心。”
说这话的是鹿三爷,今日圣旨到时,他尚在东郊庄子上盘账,未在府上。
“今日父亲接旨而非领旨,足见其志。三叔,既然这事牵连颇深,婚期尚在年下临溪笄礼之后,自可徐徐图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鹿临溪道。
对于这位鹿家长孙,鹿三爷自来信服,听她这样说,稍觉心安,忙问道:
“渊哥儿,此话怎讲,可是已有对策?”
“是啊,是啊,可是有了对策?”鹿二爷也急不可耐地接过鹿三爷的话头。
“噢,那倒没有。”鹿临溪恭顺答道,又带着些莫名的口吻道,“若有应对之法,我等现也不必端坐于此。”
兄弟俩被这话噎住,一时无语。
鹿三爷想起自己一路赶至家中,忧心不已,倒也设想过一则破局之法,然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好开口,只道:
“依愚弟看,燕帝此举,颇为蹊跷,我鹿氏祖训,他岂能不知,此前竟未透露半点口风,现今赵、齐等士族林立,动则清议朝政,莫不是他有意敲打士族,却拿我鹿氏杀鸡儆猴?”
“三弟说笑了,我鹿家向来不涉朝政,商户人家,在世家之中亦算不上出类拔萃。依我看,这是皇室有意抬举我鹿氏一族,念我氏祖上有功,欲重修旧好。”
鹿二爷抿一口茶,肉乎乎的下巴上胡须随着的说话的起伏一翘一翘的,很是自得。
鹿临溪见状不禁有点好奇,好看的眉毛一挑,道:“二叔,那依您的意思,这亲结还是不结?”
“自然要结。”鹿二爷道。
“不行!”鹿三爷忙道,“二哥你也糊涂了?祖训如山,我等岂能违背?。”
“说得轻巧,圣旨都下了,不违背祖训难道抗旨不成?以今日鹿家之势,怎敢同皇室分庭抗礼!”
“那我也断断不会答应与皇室缔结姻亲,萧氏一族向来背信弃义,刻薄寡恩,昔日祖上佑安公下场如何,谁人不知!”
“那,那便分家析产!将长房一脉从范阳鹿氏宗谱除,除名,对,除名!这样临溪也算不得鹿氏族人,何谈违背祖训,自,自然也不算抗旨不尊。”
鹿二爷吞吞吐吐,好不容易把话说完,却越说越没有底气,连眼都不敢抬。
他知道对座的父亲此刻只想将他生吞活剥了,接下来就是诸如一些“逆子”,“蠢货”之类的不堪入耳的谩骂,但他顾不得这许多了,为着今日,他已经筹谋许久了,绝不允许功亏一篑。
可鹿含章并没有开口,他心底在疑惑祠会上的鹿临溪为何毫无动作,全然一副拱火看戏的做派。
“这绝不可,”鹿三爷急了,他终于将心中盘算倾倒出来,“长房怎可除名于族谱,渊哥儿得父亲亲自教养,这未来家主只能是他!与其如此,倒不如只将溪姐儿一人除名!”
“将未及笄的女儿除名,以何名义?我鹿氏哪有这般规矩?”
“那,那便……”
“那便如何?”
“罢了,既然僵持不下,便由我来做个决断。”
一直沉默的鹿怀煦长叹一声,终止了这场追问。他眼神低垂,低沉着悲戚苦涩的声线道:
“我一生庸碌,沉疴悲怀,亦不善经济,忝居主位二十余载,致使家政疏废,实在愧怍,致今日之局,我当首承其责。为今之计,唯我自请辞去家主一职,将我长房一脉皆削籍于宗谱,除名于族牒,或可——”
“够了!二郎胡说,你也跟着胡说?”
鹿含章闻言再忍不下,顷刻间拍案而起,手边的青花茶盏应声落地,茶水溅了鹿二爷一身,他继续道:
“想我范阳鹿氏,历世三百余载,筚路蓝缕,方以末流商贾之身,于一众士族门阀之中争得名望。历数祖上,哪个不是有勇有谋,德才兼备之士。而今,皇室不过稍稍以势倾轧,借以侮我门楣,你身为家主,不思上策,竟生更名易姓,背弃宗祧之念,还妄图以此示弱于皇室,你置我族声望于何处?又何其愚蠢!”
鹿含章声声铿锵,振聋发聩。鹿怀煦却恍若未闻,面无表情地起身向众人深深一揖,又转身望向神龛上的祖宗牌位,眼神决绝又坦荡:
“鹿怀煦,今日你若自绝于宗族,我必让你血溅当场!”
“父亲,”鹿怀煦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叫过他的父亲了,他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淡淡道,“您以为,我还会害怕吗?”
他这一生,所求者了了,妻子好合,如鼓瑟琴,不过如是,却落得个英年丧妻丧子的下场。曾经他懦弱过,也妥协过,可他得到了什么?
什么祖宗基业,什么家族兴亡,他早已不在乎了。鹿家这四方的天,困了他半生,还要困住他唯一的女儿吗?
言罢,他欲摘下腰间的那枚鹿符。下座的鹿二爷目光热切地盯着这枚象征鹿氏家主的小小鹿符,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
“大哥三思!”鹿三爷急忙道,“您就算不想您自己,也想一想渊哥儿罢,他未束发,便要让他成为族黜者之后吗?您让他往后如何立世?”
蠢货,提什么不好,偏要提渊哥儿,鹿含章心里急得骂人。这一提,只怕鹿怀煦心志更坚,他看向身旁的鹿临溪,见她仍是一副事不关己,无动于衷的冷淡面孔,便出言讥讽道:
“他既心意已决,便也不必劝他了。他自当以为皇家是好去处,燕帝是好依附的!那永嘉郡王萧思译是个什么好东西?燕帝第五子,早已及冠,至今不过才封个小小郡王!这也便罢了,传闻他性情乖张,是个十足的纨绔,族谱除名之后,你的女儿便是无家无族之人,嫁入这等门第,你让她如何度日?这便是你以为的上策,你有问过你的女儿吗?她可愿做这个郡王妃?!”
终于,鹿怀煦眼神灰败起来,只缓缓看向一边的鹿临溪,一时无言。
鹿临溪自顾自地喝起了茶,颇觉没意思地摇了摇头。
这个家,只有他鹿含章能这般自如地玩弄人心于股掌之中。
祠堂一时安静下来,鹿怀煦迟疑着,良久,却听一旁的鹿二爷忽然嗫喏道:
“京中盛传,那郡王爷生得龙章凤姿,风流蕴藉……”
闻言,众人皆是一愣,唯有鹿临溪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都且瞧瞧,咱们家里,还是二叔最为小意周到!”
“逆子!”鹿含章气极,指着鹿二爷,怒骂道,“你且闭嘴吧,头不如腹大的蠢材,我已忍你多时!”
是了,就该是这样的,这熟悉的谩骂声,让鹿二爷原本忽上忽下的心平定下来。
他闻言立刻吸气收腹,正襟危坐。开始复盘自己今日是否行差踏错,几番盘算下来,只觉今日言语处处为家族着想,不曾有何疏漏。
况且,闺阁女子,哪个不想嫁个玉树临风貌比潘安的美男子,这也是人之常情,更不用提那永嘉郡王身份尊贵,溪姐儿若亲眼见了,未必不想嫁。
鹿三爷看着鹿二爷的这般举动,连连摇头,暗自思量,若是大哥被除了宗谱,按照族规,那岂不是二哥……
天爷呀!这个家可不能没有渊哥儿!
“渊哥儿,你倒是说两句话啊。”
“三叔,侄儿方才便说了,徐徐图之。”
“如何徐徐图之?”
“哈哈,这侄儿如何得知,只是觉得来日方长,不消急于一时,当然,若是祖父、父亲,还有两位叔叔们想到了解困妙计,侄儿一定愿闻其详。时辰已不早了,江阳也禀告了多次,临渊还有账务未曾处理,先行告退。”
说罢,鹿临溪骤然起身离席,丝毫不在意背后诧异的目光。
夜已深,祠堂的烛火静默着暗自垂泪,她只觉得无趣。作为一个棋手,她竟然对一局死棋残存幻想,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