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夏风,朝露迎熹光。
翌日,卯时刚过,挑水洒扫,生火备餐,鹿府的仆妇小厮们各自忙碌起来。鹿大少爷则一人一马出了城,到了东郊的云隐寺。
云隐寺的后山精舍,藏在两株百年银杏的浓荫里。偶有风声过处,簌簌作响,恰好掩去了人语。
山高路远,又骑不得马,鹿临溪一路走上来,累得气喘吁吁,背心已汗湿了一片,心中把萧思谨骂了百回。
引路的小沙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月洞门后,精舍的门虚掩着,里头檀香的气息,丝丝缕缕透出来。鹿临溪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柔和,窗前一几,几上一炉香,一壶茶,一卷摊开的《金刚经》。
秦王萧思谨已端坐案前,他穿着天青色的直裰,未束玉带,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奇楠沉香佛珠。
“小人鹿临渊,见过秦王殿下。”鹿临溪在门槛内一步处躬身,声音压得低而稳。
“鹿东主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萧思谨目光未离经卷,语气平淡,“听说鹿东主非要见本王,不知所为何事?”
“殿下明鉴。”鹿临溪并未就坐,躬身道,“小人不敢欺瞒殿下,近日确有些烦难。舍妹年幼福薄,蒙天恩赐婚,本是殊荣。但鹿氏一介商贾之家,门第寒微,骤蒙圣眷,如何不让小人惶恐,日夜难安!”
“鹿东主这话实在令本王费解,”萧思谨捻动佛珠,缓缓道,“你既知是为圣眷,又怎会为圣人之恩忧心?”
“殿下身居高位,深蒙圣宠,如何懂得小人这种微末之人的战战兢兢,小人尚不及冠,勉持门户,家事尚左支右绌,自顾不暇,何曾有过同天家打交道的福分?都道圣意难测,小人一腔赤诚,也恐吃罪,祸及满门,故才腆颜求殿下点拨一二,也好叫小人更好地为君上披肝沥胆,得效犬马。”
“鹿东主少年英才,本王早有耳闻,又何必自谦?”
萧思谨冷笑一声,看着恭敬十分的鹿临溪,眼里闪过一丝不屑,“近日,满京城都在传东主祖上之事,你为此忧心也可直言,何必同本王虚与委蛇?”
“小人不敢!”鹿临溪像被戳中要害般浑身一僵,随即深深吸了口气,又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昔年,若非孝宗皇帝仁德,鹿氏一族怎能延续宗祠?此后,虽无颜以戴罪之身,忝居庙堂之高,但即便久居陋巷,也无不时刻感念皇室恩德,昼夜祈祷国寿永昌。如今小人忧心,也只是忧心鹿氏一族不侍君王久矣,恐行差踏错,引火烧身。”
萧思谨闻言,目光在鹿临渊脸上来回打量了两遍,最后落在他那双紧握的手上,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
“鹿东主能有此心,乃是鹿氏之幸。本王也不妨明说,如今国库吃紧,北边的催得紧,陛下为此废了户部大小好几名官员,鹿东主若真想为君父分忧,输财助国方是忠义之举。”
早知大燕朝廷财政艰难,但亲耳听到皇室如此**裸、将赐婚用作财政手段,又说得如此冠冕堂皇,鹿临溪忍不住一阵恶寒。
说来也算自食恶果。当年孝宗皇帝清算完鹿氏之后,国力大衰,不思内政,反而听信谗言,妄自尊大,对外四处征战,造成南姜、东夷共同夹击围剿的局面。燕国一度陷入灭国之危,偏偏此时国库空虚,饷银不足,边境军队一度有哗变之势。孝宗皇帝吓得竟向北戎求救,许诺割北地十三郡给北戎,并称臣纳贡,甚至以“父礼”侍奉比自己年轻的北戎皇帝,这才解了围困。
虽求得一朝太平,但这事至今为天下不齿。
“为国尽忠,乃小人职责所在,只是……”
鹿临溪顿了一顿,低垂着眉眼,忍了又忍,才似鼓足了十分的勇气,极不自在道:
“只是郡王殿下……风,风仪独特。小人自幼丧母,幼妹体弱,家父视之如命,近日闻得些市井闲言,忧惧成疾,缠绵病榻,小人见高堂如此,五内俱焚……”
鹿临溪将头低了又低,一副痛心模样。
萧思谨顿了顿,似有些恍然,面上升起薄怒,斥道:
“鹿东主,你说的这些,不过是你鹿家小事,赐婚之事乃国本大事。陛下世事洞明,想你鹿氏一族,承我大燕百余年太平雨露,方得此泼天富贵。如今国库吃紧,正是你为君父分忧、报恩于万一之时。你诸多言辞推诿,莫非真以为,你鹿家的金山银海,是单凭一个‘商’字,便能在这朗朗乾坤下垒起来的么?”
“殿下教训的是。为国分忧,是臣民之本分,小人岂敢有他念,”鹿临溪虽心有不屑,但面上仍是从善如流,继续道,“只是父亲病重,小人方寸已乱。说来惭愧,如今江南漕运的几桩大生意,盐引的关节,还有往北地那几条新商路的打点……千头万绪,却因精力不济,总有疏失延误。”
边贸、市价、漕运、盐引……这些词汇背后是巨利。鹿临溪报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包着绒布的沉重金块,砸在地上,没有声响,待绒布散开,便是明晃晃一片耀眼光芒,让人见之目眩神迷。
“鹿东主孝心可嘉,也该保重自身才是。家宅不宁,确是大事。”
半晌,萧思谨终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听不出喜怒。
“本王这弟弟少年心性,或许只是言行不拘小节,你且放心,今日你既求到本王跟前,成婚之后,若他再行事不端、惹人非议,或怠慢令妹,本王必定好好规束他。”
鹿临溪听罢,心里已翻起了白眼,若论无耻,当属皇室。燕帝膝下这几位子嗣向来不睦,永嘉郡王萧思译恶名昭彰久已,秦王若能规束,何需等到今日?这样的糊弄之辞,根本落不到实处。
想拿一句空口承诺换她的真金白银,笑话,活这么大,还没人能从她手中空手套白狼!
这真金白银你要得勉强,自有别人争着抢着。
“感念殿下垂怜,小人也曾这般劝过的,”鹿临溪苦笑一声,道,“家父却又担忧起门第悬殊,怕舍妹嫁去受人轻视,竟欲将鹿家大半家财都给舍妹作了嫁妆。为人子女,原是不好在背后议论父辈的,可自家慈去了以后,家父悲痛欲绝,虽担着家主之名,哪曾真正料理过几日庶务,自是不知这偌大府中的艰难日子!可到底,父命难违,我又未及冠,能掌家,已是僭越……”
鹿临溪叹息一声,满是无奈,仍旧一副愁闷样子,又小心翼翼道,道:
“殿下,如您所见,小人所求,不过是为舍妹觅一良配,若是,若是永嘉郡王也如殿下一般,心怀天下……”
“鹿临渊!你未免太痴心妄想,不识抬举了!”萧思谨闻言,将手中那串佛珠重重放在桌面,声音陡然转冷,道,“莫说本王早有正妃,就凭鹿氏这等商贾门第,也想……”
“殿下息怒,殿下错怪小人了!”鹿临溪连忙起身,深揖告罪,语气惶急,“殿下天潢贵胄,小人岂敢攀扯,且即便舍妹婚事能得转圜,如何敢再议殿下。此番冒死再陈,皆因小人家中有一堂妹,是我二叔嫡出的女儿,年已及笄,家中盼其能得良缘。殿下若能纳她做个侍妾,便是给了她乃至鹿氏一族一个安身立命的倚仗。”
萧思谨一顿,怒气渐渐散去。心中才明白了个大半,眼前之人,弯弯绕绕说了一大圈,不是不满婚事,是不满女婿。
“本王何时说过令妹婚事能得转圜了?”萧思谨忽而轻笑一声,目光带着审视,落在鹿临溪脸上。
鹿临溪闻言一怔,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茫然。
萧思谨见之,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他向来认为,上位者之于下位者,不必工于心计,光是身份本身带来的落差,便已是一场无声的围猎。
“鹿东主如此费心为令妹盘算,本王实在好奇,令妹到底何等惹人怜惜?”
“哪里是小人疼她!”鹿临溪知道这秦王是松口了,便又开始卖惨,“燕京城里谁人不知,小人与妹妹是双生,家慈也因难产丧命,家父自此一蹶不振,若非念着我兄妹二人,家父只怕早就跟着去了,偏偏妹妹宿疾难愈,如今……唉!”
鹿临溪深深叹了一口气,再次鞠躬,“万望殿下垂怜!”
萧思谨沉吟片刻,指节在案上轻敲。精舍内只余檀香袅袅。忽而一笑,道:
“令妹果真如传闻那般弱不禁风?如此看来,怕确实劝不住本王那浪荡弟弟,若成婚之后再生事端……哎!细细一想,这婚事果真诸多不妥之处,父皇向来圣明,当不乐见天家声誉受损。”顿了顿,又故作轻描淡写道,“至于纳妾之事,也无不可。”
“圣上仁厚!小人必当竭尽全力,为国分忧!”鹿临溪立刻起身拜了一拜,这关键的一步已然落定,才道,“小人堂妹虽入府为妾,小人亦当略备妆奁——”
鹿临溪双手奉上一枚和田玉印章,道:“此印信可调动鹿氏三成流动资源,以‘民间商贸’之形,供殿下驱策。所有往来,不走官面银票,最终只体现为鹿家各分号间的内部调拨与‘生意盈亏’,纵是户部高手,也难以追查真实流向。”
萧思谨眸光倏然一凝,这诱惑实在太大。他却并未立即伸手接过,只道:
“鹿东主这般大手笔!便当真忘了你鹿氏祖训吗?”
“小人一介商贾,只知经营,不通政事。此乃家族内部调拨,供殿□□察民情、周全用度之用,与朝政无涉。至于姻亲……”
鹿临溪略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至于姻亲,分家析产之后,鹿家二房也算不得范阳鹿氏了。”
“分家析产?”
萧思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眼中精光闪动,便完全明白了。
“鹿临渊,你好大的胆子!”萧思谨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转冷,“你是在利用本王,替你清理门户,谋夺家业?”
“小人不敢!”鹿临溪赶紧辩驳,神色恳切道,“小人但凡有第二个妹妹,这等好事也不会拱手让给二房!只是鹿氏祖训如山,即便小人有嫡亲的二妹,也是要分家析产的。反倒不如现在,您能将鹿氏长房和二房全都纳入麾下。若您得了二房,旁的不说,便是祖父昔年在北戎发现的那处铁矿脉,只怕早晚也是殿下囊中之物。”
眼前之人,不仅要借他之力摆脱永嘉郡王,更要借“分家”与“姻亲”之名,既将麻烦的二房切割出去献予自己为礼,又让长房以“合作”之名与他深度绑定。
一石二鸟,肃清内宅,外结强援。
萧思谨凝视她良久。终于,他身体后靠,重拾那串佛珠,缓缓捻动。
“本王凭何信你?”
鹿临溪神色一凛,敛去所有伪装,显出商人独有的冷静与务实,谦卑却清晰地答道:
“小人并非没有退路,只是不忍二房压我头上多年,不然大可将幼妹迁出族谱即可,但此举措,无异于惹怒皇室。商户之人,看着浮华,实则是浮萍,若无依仗,必定惶惶不可终日,今日小人袒露心腑,投诚于殿下,如何没有效仿祖上佑安公辅佐明主之心?愿殿下与陛下,今后都是小人的依仗。”
萧思谨默然凝视她片刻,眼中冰霜渐融,化作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潭。良久,才道:
“鹿东主是通透之人,方知只有忠诚,才能结善果。”说罢,他又缓缓捻动佛珠,“本王只可助你成事,不可以身入局,你可明白?”
“小人明白!谢殿下成全!”鹿临溪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深深一揖。
她躬身退出精舍,直到远离禅院,骑上坐骑,才缓缓呼出一口长气。背后衣衫,早已被汗浸透,此刻经风一吹,阵阵发凉。
精舍内,萧思谨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商人逐利,目光短浅,鹿临渊得了这样的好婚事,却一味算计起家族内斗,若是有他祖上佑安公一半见识,也断不至于跟二房一个酒囊饭袋斗了这么多回合,还未分出高低,竟还口口声声想效仿先祖,真是笑话!”
“可此人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机,假以时日,只怕心思生变,成为大患。”下属有些担心道。
“哼,一群织席贩履之徒,当年孝宗皇帝尚在亲政之时,便能逼得鹿佑安自裁谢世,区区竖子而已,何足为惧?待国用宽裕,兔死狗烹,也算全他满口报国之心!”
燕帝看中了萧思译的废物样子,却恰恰是鹿氏看不上的。也是,他萧思译如此不堪大用、上不得台面,鹿氏落在他手里,他如何知晓该怎样为国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