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已是傍晚,天微微凉,鹿府北苑的翠色居里,鹿临溪正躺在一张美人榻上,身上搭了一条苍青色的薄毯,翠色的衣衫露出一角垂在地上。女孩子合着眼,五官精巧,青丝如瀑,纤长的睫毛微颤,眉间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倦气。
鹿临溪难得小憩,织云得了令不敢打扰,便只好让鹿老太爷在外枯坐,自己则立在帘外仔细留意屋内的动静。
没一会儿,榻上的女孩子醒了过来,织云听到她起身的动静,连忙打了帘子进去。
“主子醒了?老太爷在花厅等着呢。”
鹿临溪理了理有些散乱的云鬓,又抻了抻被压轴的衣衫,才缓缓问道:“等了多久?”
“约莫已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鹿临溪冷笑,“呵,真是奇了,难为他老人家今日能耐得住性子。”
她整好衣衫,散着一头青丝,便径直去了花厅。
花厅里,一身青灰色道袍的鹿含章正兀自在花厅里打着瞌睡。他一双骨瘦如柴的手相互交叠,一只手还时不时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披散着一头青丝的鹿临溪姗姗来迟,进了门,只虚虚一拱手:
“让祖父久等了,是孙儿的不是。”
鹿含章端坐在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未掀一下:
“赐婚之事,你当早做决断。”
鹿临溪轻笑一声,随意撩了衣摆在下首坐了。
“如何决断?帝王赐婚,金口玉言,孙儿是抗旨,还是自戕?”
“鹿大少爷,”鹿含章终于抬眸,目光如古井寒潭,不起波澜,一字一句清晰落下,“你若无能,自戕谢罪,也无不可。”
“笑话,背后推波助澜的二叔尚在逍遥快活,祖父却要孙儿自戕周全,莫非是见着二叔灵智初开,便想着卸磨杀驴了?”鹿临溪讽道。
赐婚的圣旨是一早到的,不过半日,鹿临溪就能顺藤摸瓜,查到了鹿二爷头上。鹿含章暗暗有些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杯弓蛇影!不过是趁着国库空虚,燕帝又病中昏聩,歪打正着罢了。”
年初,北边那位父皇帝的岁币单子又加了码,但大燕国库早已空虚,让本该三月份就要缴的岁币,生生拖至现在。
如今这局面,若说是燕帝病急乱投医,自折颜面同鹿氏一介商贾人家结亲,也说得过去,可京城商号,何止千家?
种种不合理之处,鹿临溪看得明白,鹿含章又岂会不知?如今草草带过,实在惹人生疑。
“鹿氏祖训,天下皆知,燕帝不怕他先祖忘恩负义之行,再次被街头巷议吗?”
鹿临溪抬眼直视过去,目光锐利,不放过鹿含章神情一丝一毫的变化。
岂料鹿含章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眉梢都不曾动一下。鹿临溪只好继续道:
“百年前丹凤门前的血还未干呢,二叔便用这般手段来动摇宗祠之本,也不怕孙儿年轻气盛,哪天气血上涌,效仿了祖上,做得一回肃清门庭的功臣!”
“你敢!”鹿含章终于忍不住。“我有何不敢!”鹿临溪半步不退,挑衅一般迎上那目光,抬起下巴,“要不您试试,我敢是不敢?”
“……”
鹿含章脸色一沉,一掌拍在案上,案上的茶盏滚到地上碎裂开来,杯盏中那凉了的茶水溅了一地。
他也算是聪明人物,偏要偏心一介酒囊饭袋,鹿临溪实在费解。
论姿仪,二叔比不得父亲的儒雅清俊。
论孝顺,二叔做不得三叔的晨昏定省。
论筹谋,罢了,这一条不必论了。
祖孙俩就这样对峙着,僵持片刻,鹿含章忽然低笑出声:
“呵,原以为鹿大少爷近些年来总会长进一二,好歹懂些利弊取舍,岂不料‘弃车保帅’已算我高估你了,你却是要‘鱼死网破’。”
这种激将法在鹿临溪眼里,只算得上一般,她早已身经百战。
“您想激我也该换个由头,”她顺势往后一靠,看起来懒怠又傲慢,她微微偏头,余光扫过鹿含章,轻笑一声,“毕竟您瞧不上我,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那些您瞧得上的,也没什么好下场。死掉的尸骨无存,活着的嘛……偏又蠢出生天。所以被您瞧上了,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拿这样的旧事戳他的心窝子。鹿含章如何能忍,怒道:
“鹿大少爷,我若是你,便会省些口舌,留在稍后祠会上,对着阖族老少去咄咄逼人!”
说罢,他起身拂袖而去。
鹿临溪看着他气极而去的背影,拊掌而笑:
“孙儿谢过祖父提点。二叔都已笨鸟先飞,孙儿自当见贤思齐!”
翠色居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待鹿含章一走,鹿临溪便有些悻悻然。
一缕残阳透过窗棂,青砖地上的茶渍未净,明晃晃的如水银一般,她坐在太师椅上,方才的冷硬从脸上褪去,只剩下一身的疲惫。
大约一月前,鹿二爷就放出消息——鹿家长房的嫡小姐鹿临溪近年用了海外奇方,身体竟大有起色,近日已能偶尔下床走动,不仅生得美貌无双,而且养得才情俱佳云云。
鹿临溪近来忙于南边生意,一时失察。以为她的好二叔只是闲来无事,想给她找个能由他拿捏的好侄婿,却不曾想他竟是攀上了皇室。
鹿氏“不入朝堂,不结皇亲”的祖训由来已久,骤然被鹿二爷拿来做文章,这背后只怕有高人指点。
这婚要退,但如何退,得由她说了算,而放不放过鹿二爷,更不是鹿含章三言两语就能做主的。
思量间,暮色已是四合,织云掌了灯,疏疏密密的风擦肩而过,吹起鹿临溪的发丝,也把烛火吹得摇曳生姿,她单薄瘦削的身影被拉长。
夜凉如水,织云给她披上一件衣衫,小心提醒道,“老太爷让奴婢提醒您,不要忘了祠会。”
“那便去卧房吧。”
鹿临溪起身便往卧房走去,织云亦步亦趋地跟上去,她早就满心满肚的憋屈:
“这些年,二爷次次对您赶尽杀绝,而老太爷呢,哪回不是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如今倒好了,纵容他闯下这样的祸事,竟还想着让主子善后,难不成就二爷是他亲生的?您不是?依奴婢看,二爷的脾气秉性,哪里有鹿家人的样子,偏偏老太爷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见鹿临溪不说话,织云又试探着说道:
“要奴婢说,永嘉郡王有何嫁不得,奴婢已打听了,听闻只是顽劣一些,样貌却是极好的,以您的本事,还怕做不好这郡王妃?主子,您过了年就十五了,哪能一辈子陷在鹿家这泥沼里?”
闻言鹿临溪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细细看向织云。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似结了清霜,目光里是冰封一般平静的审视。
“你好大的胆子,也敢做我的主了!我以为你只是在翠色居里憋久了,无人同你搭话,故而每每言多有失,哪想你是真不知分寸!我身边你是不适合待了,现下你便收拾一下,过几日去琼州吧。”
说罢,鹿临溪转身打了帘子进了卧房,自顾自地开始换衣裳。
“不要!求主子不要赶织云走!”
织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您看在奴婢与您多年的情分上,饶织云这一回罢。织云就想留在您身边……”
“情分?如今,你也要用这所谓的情分拿捏我了?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不假,但从前我对祖父也是听之信之的,祖父于我,亦有着孺慕之情的,可今日你也看到了,我们之间,哪个字与情分有关?”
“而你又自认你的情分在我这里,能用几次?”
“况且,你方才这番话如若落在祖父耳中,他定不会宽宥于你,难道届时你要我去屈膝求情,将一个心慈手软的鹿大少爷拱手呈上,任他奚落吗?”
“织云……织云没有想这么多。”织云哽咽道,她的心已经慌了,却也不知如何解释。
“不,你想过的,”鹿临溪半是戏谑,半是自嘲道,“你们不过都在仗着所谓的情分,觉得我不会弃你们于不顾罢了!”
“不,不是这样的!织云只是不想您永远被困在鹿家宅院,”织云急急辩道,“您,您才不到十五岁啊!”
“那又如何!”鹿临溪截住她的话,“这世上,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的路,就是成为范阳鹿氏二十九世孙鹿临渊。”
织云瘫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再也反驳不了一句。
鹿临溪见她这般模样,眸底的冷光渐渐散去,她终究不如鹿含章那般当断则断。
鹿含章瞧不上她,并非没有缘由。
“今日这样的话,我只当你从未说过,起来,替我更衣吧。”
织云如蒙大赦,颤巍巍从地上起来,眼角还是一片潮湿。
室内一瞬间静下来,织云小心地给鹿临溪束起发冠,更好衣衫。
月白襕衫,玉冠束发,镜中的儿郎看起来矜贵又利落。
鹿临溪走到卧房里工艺精绝的那张拔步床边,轻轻扣了三下床头,床后暗门弹开,现出一条灯火阑珊的密道,密道直通北苑漱石轩——那是鹿家大少爷——鹿临渊的院子。
真正的鹿家大少爷已经亡故九年了,这九年,她既是缠绵病榻足不出户的鹿家大小姐鹿临溪,亦是鹿家说一不二的新晋少家主鹿临渊。
这九年,鹿临溪在这条密道里往返了无数次,她早已熟知这段路上的每一处凹陷与凸起。
她一步一步踩得极稳,却总感到虚浮。
密道好似没有尽头一般,一模一样的烛火一盏盏向后,摇曳的烛光映得她侧脸如玉,人影憧憧,斑驳陆离,她略有恍惚,这无数盏烛光总让她辨不清现实与过往,也总让她想起九年前的那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