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节
但索嘉肯定不知道这么桩少女心事。
在西机一中总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好快,一转眼都要结束一个学期了,和苗宇航其允这群人认识也好像不久之前才发生的事情。期末考试之后就要分班,要和这个班里的大多数人分开,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几个考得好的蹦进2班。
今天下了好久的雨,要是没记错就应该是最后一场秋雨了,西机一中的建筑被清洗得一尘不染,柳树叶子被冲下去大把,在墨黑的马路上印上金黄的碎屑。
学期末,学生们身心俱疲,少年人脾气本来就火爆,加上长时间收到很难的知识的无情挤压,一楼二楼几个素质不是很好的班级里常常发生大小规模的打架事件,政教处的廖永川每天忙得不可开交,量化考核扣分表一张一张发到班主任群里,冯及带的7班一次恶劣事件都没发生过,所以他在班主任群里还挺有面子的,脸色也好不少。
杨智旗爱凑热闹,认识的人也多,每天外出一趟能带回来好多关于底楼的故事,正当他准备出去再搜集点底楼趣事的时候,冯及抱着一摞卷子把他赶了进来。
“臭小子,快考试了还出去干啥?”他笑着分开卷子,叫每排前面的同学往下分发。
“啥啊,冯老师,期末考不是1月份吗?”杨智旗趴在桌子上闷闷地不满道。
“这不马上要考了吗?”冯及抖了抖自己手上的数学卷子,杨智旗趴在桌子上不说话,其他同学们笑得很猖狂。
“数学卷儿,就写选择填空,下课收。”老汉轻飘飘一句话压在心上跟炸药似的,索嘉最近最不受宠的就是数学,三本资料几乎没有一页儿写完的,要么画了个圆半途而废,要么写的步骤不对,搞得他每次心情不好,一心情不好就去找化学诉苦,一诉苦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满分73分的卷子至少考60才够看。
第一题还好,集合,白白捡了五分。但是越往后越不对劲,什么西格玛怎么样怎么样log、sin、cos、tan怎么样怎么样;三角函数抛物线函数咋回事儿;暴力建系为啥用不了!
浑浑噩噩考完这么一场试他都想跳楼!
没有多余思考,索嘉拿出一本化学题集,算了,还有几道选择题没写,写了再说吧。
食堂二楼今天中午人格外地多,索嘉和杨智旗打好饭坐下来之后还是有人不停地往打饭窗口跑。
“兄弟,咋回事儿啊?今天二楼人咋这么多?”杨智旗向另一个桌子的两男一女中的一个男生打听道。
“好像有奶茶,挺抢手的。”那个男生说,然后继续吃起了自己的饭,旁边的女生在和另一个男生聊天。
“啊,奶茶有啥好抢的?”杨智旗自言自语,然后仿佛征求答案一般问索嘉:“是吧嘉嘉?”
索嘉因为考试还是没什么心情,今天中午吃饭只花了两块五打了炒青菜。
“嗯。”索嘉点了点头,杨智旗挺高兴有人同意自己的观点。
那个男生又补充道:“好像是咸的。”
“啊?奶茶还有咸的啊?”他想象不出来一杯奶茶,盐味儿的奶茶。
“有,”索嘉把最后一条青菜嚼进肚子里,“我老家就喝。”
“好喝吗?”杨智旗眼睛一亮,偏过头问他。
“还行,你喝的话我去给你买。”索嘉拿纸巾擦了擦嘴,拿着餐盘站起身。
“行,谢谢啊。”
“不谢。”
杨智旗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远去背影,似乎索嘉今天心情不佳啊。
西机一中的食堂一共有3层,杨智旗每天中午走得都很慢等他和其允说了拜拜再一边和索嘉聊天一边走到食堂一楼座位也差不多满了,只能上二楼,索嘉也和他说过几次快点收拾之类的话,但他还是死性不改,到后来索嘉干脆连一楼食堂有没有空座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上二楼。
一般今天碰不到苗宇航,一般人也没有这么多。
可是今天不一般。
他刚把盘子放到后勤箱里,一转身,眼睛就锁定住一个让他光是靠近就会感到欣喜的身影,他在那里站着拿着杯浅褐色液体,应该刚喝了一口,肯定刚打出来还烫着,苗宇航抓着杯沿,正要往远处走。
索嘉小跑过去拍了下他的肩。
“嗨!”
少年微笑着向他打招呼。
苗宇航转身,表情先是疑惑,然后眉眼舒开,很惊讶的样子:“索嘉,你咋在这儿。”
“吃饭。”索嘉平静地回答。
“嗯,”苗宇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那杯液体递给他,晃了晃,里面的液体挂住杯壁:“给,奶茶。”
“你咋不喝?”索嘉接过,抿了一口,砖茶牛奶还有锅味儿。
“你喝吧,我喝不惯。”苗宇航勾住他的肩,朝楼梯口走去,要把人带下一楼。
“杨智旗还在里面等我,要不你先走?”索嘉侧抬头望他。
“那一起呗,我在楼下等你俩。”苗宇航又把胳膊放下去了,朝食堂深处望去。
“杨智旗肯定还在原来那个位置等我,我先去一趟。”索嘉把杯子递回给他,他抓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指关节,索嘉感到温热感转瞬即逝。
走远之后,他才垂下头,那片温热后知后觉,他深处舌头迅速地舔了一下那里,然后做鬼一样四处看看。
杨智旗不知道吃了多久,索嘉到的时候他还在吃,不过他看到索嘉过来就急忙撂下筷子,询问关于奶茶的事情。
“苗宇航买了,你喝他的吧。”
“啥玩意儿?航子买的?”杨智旗眼前居然浮现出苗宇航在那里排长队专门儿买给索嘉的温柔样貌:
“嘉嘉~喝不喝?”
“嘉嘉~喝一口~”
不对不对!航子咋可能这么肉麻……
总之,他用一种奇特的表情跟着索嘉走到苗宇航身前的时候,还在纠结苗宇航会不会说“嘉嘉”两个字儿。
“兄弟久等了。”索嘉小跑着去迎接他,眼睛里闪着一些细碎的光,他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他感觉索嘉有种磁场,他不由得想靠近的那种,即使切换成负极,正极也会缓缓移动过去被吸住。
“没等久。”他心里想,似乎在给柳叶说。
“我跑这么快还能叫您老人家等久?”杨智旗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笑嘻嘻地要去勾索嘉脖子,没想到苗宇航先一步挂上去了,他马上不可置信地瞥了眼他俩:索嘉像是习以为常,苗宇航勒得很紧,而两人很近!
卧槽!基佬居然在我身边……
“哥们儿,为啥要勾着我脖颈?”索嘉奇异地发出这么一声。
“那不勾了。”苗宇航马上松开。
寝室里很安静,金加可又请假了,三个人都无聊地躺在各自床位上,只有杨智旗没睡着,杨钰那边传来轻微鼾声,他对床就是索嘉,正盖着外套睡得正熟,两人脸对脸,只不过隔着一条过道,他视力常年5.0,那张脸他看得一清二楚。
一开始接触时就感觉索嘉和金加可、杨钰他们有什么不一样,虽然都称兄道弟,虽然索嘉不娘娘腔,虽然索嘉那张脸很阳刚!可是就是有什么不一样。起初他还以为是因为索嘉太敏感多疑,跟曹操似的,但是……现在看来……
可恶!好兄弟是基佬啊!怎么会这样!!!
还没喝过同一瓶饮料,还没开该开的玩笑,还没掏过你裆呢……
他的面部逐渐扭曲,然后气得他马上下床站到索嘉床位前面爬上一节梯子,观察这张face(脸)。
索嘉的呼吸均匀又平缓,眼睑轻松地贴着眼球,眉毛浓黑,鼻梁高挺,皮肤白净,看着像女生喜欢的那范儿,但是……这么好的校园男神长相居然喜欢的是校园男神!!!
想着想着,杨智旗上手扒拉了一下他的眉毛,索嘉在一片黑暗里好像感觉到了,轻轻夹着眉毛。
哈哈哈哈哈哈,就算你是基佬我也要掏你裆!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令他满意的结论,跑回床上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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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天气不怎么好,应该还要下雨,空气一点也不干爽,天空像一张劣质白纸。冯老汉可能是疯了,下午就把成绩发了出来。
“唉,老汉一中午没累坏啊???”几个同学拿着遮遮掩掩的卷子抱怨道。
“哎,这叫鞠躬尽瘁吧,”杨钰在他座位上靠着墙根回答道,脸上苦笑着。
索嘉考了53。
五十三分。卷子角落那个数字红得刺眼,像道刚撕开的伤口。阅卷的笔迹潦草。前排同学小声讨论着最后一道填空题的结果,声音嗡嗡地传来,每个字都扎在耳膜上。
去不了二班了。冰冷又确切。理科重点班要看总排名,数学这样塌掉一半,上次化学攒下的优势全成了笑话,除非他的化学再考全校第一……苗宇航在的那个教室,中间位置的最后一排,阳光好的时候能看见他低头写字的侧影——现在都远了,隔着一整张成绩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隔着他搞不懂的立体几何和该死的函数变换。
他肯定没努力。
班主任会发在群里成绩名单,和“数学”“下滑”“需重视”粘在一起。然后呢?电话里长久的沉默,或者突然拔高的嗓音:“老子花钱是让你去丢人的?”水果店柜台擦到第三遍时,那些话会变成实际的东西——也许是突然飞过来的记账本,也许是更长时间的冷脸。钱。西机的学费,补习资料,那件他其实不太喜欢但爸硬买的羽绒服。所有的东西都标着价,而这次他显然没付够。他喉咙发紧,想咳嗽,又怕引来注意。只能把脸埋进胳膊肘,把脸憋得通红,呼吸间全是卷子纸张的油墨味和自己校服袖口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也是失败的味道。
他虽然活到现在大大小小考试考了不少,但是这次考试却是叫他不得不反思一下自己的。
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来到这儿可以凭借成绩站到和苗宇航一样的高度;他以为自己挺努力的,但是实际上什么心思都放在苗宇航身上,学习时也不住地在想那个人。
两节课都是理综,物理生物他几乎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机械地做着手头工作。
他只是一条小船,他想。来到西机港又很快离开,他不会贪恋这里的繁华吗?他不会贪恋短暂交汇过的成功生活吗?他果真甘愿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没有歌声、没有欢笑、没有星巴克和马里奥、没有骄阳月份的家乡?
可是在那里他是全县第一,在这里不过籍籍无名。
他突然好想去找苗宇航。
他需要苗宇航。
需要他干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希望他和自己说说话,像之前在他家的雷雨夜一样。
不管怎么样苗宇航还是拿了把伞。
“呀,今儿居然带伞了?”廖崇智见他提溜着一把黑色折叠伞,放下手里捣鼓的大疆,调侃道。
“嗯,没准儿要去外头。”苗宇航坐下,把伞挂到桌子侧边的钩子上。
“去外头找谁啊?你平时都懒得动诶?”
“现在我热爱运动了,”苗宇航伸手薅了把他的毛,“行了吧?”
“啧!别薅!”廖崇智护住自己脑袋,防止他再伸手。
“儿子咋不让爹爹我摸脑袋?”苗宇航笑着擒住他,正这时,英语课代表在班门口叫他,好像姓江,是个挺好看的女孩儿。
他放开廖崇智走到班门口,单手托住门框,斜靠在上面。
“英语老师叫你把作文交给她,你直接给我吧,我正好得去一趟办公室。”她低着头,在门外说,声音只比耳语略高一点。
“哦,我还没写完,”苗宇航想了一下声音同样也不怎么高。
“那你快点写,他好像挺着急的。”江月明说完之后径自朝办公室走了,手上拿着一页纸,马尾辫随着他快速的步伐一下下左右摇着。
自从刘溢欣给他表白被拒绝之后,江月明和他的关系都不怎么样,她觉得既然不喜欢,那为什么当时要和刘溢欣那么亲近,或者苗宇航不觉得亲近,那吃同一袋零食,时时刻刻回应她的问题,这还不算搞暧昧?
但是他和索嘉那么好,肯定不能得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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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子,去打球不?”
活动课,许凯抱着颗黑色篮球正要出门,余光一瞥发现苗宇航还在座位上雷打不动地坐着,不禁好奇走过来他在干什么。
“不打,没准儿要下雨,我得在班里补觉。”他抬起手摆了摆,然后趴在桌子上了。
“懒,真不知道这么懒的你咋还没成猪!!”许凯敲了敲他脑袋:“不仅没成猪,身形体态还比我好!够了我嫉妒了。”
“没办法,实力!”苗宇航一听这话乐了,立起来撸起袖子秀了一下颇具雏形的肱二头肌,一脸得意,“天赋。”
“滚滚滚!”许凯怒了,自己跑出了教室,引起一阵风。
“同学,打扰一下。”索嘉随便揪住一个跑出二班门口的人,那个男生抱着颗篮球,似乎要去驰骋球场,“可以帮我叫一下你们班苗宇航不?”
“哦,行。”那个人又折返回去。
“苗宇航,有人找你,”许凯在班门口朝里喊了一嗓子,苗宇航趴下去的地方没反应,应该是不搭理人了,他转身告诉索嘉:“他睡了,兄弟你要是有急事儿的话就去摇他吧,我先去打球了。”
“ok兄弟,麻烦了。”
他目送那个男生离开。
虽然西机一中对于头发没有要求,但苗宇航还是剃成规规整整那种,现在长得不长不短,摸上去肯定毛茸茸的,在窗外看着很乖,似乎在他们班门口停留太久,2班的一些同学纷纷抬头望向他。
“你来我班干啥?”
一道女声从背后传来,索嘉有些错愕地转过身,是个女孩儿。
“找一下你们班苗宇航。”他平常地回答,那个女孩儿走到他身边朝窗子里看,然后点了点头。
“我帮你叫他吧。”那个女孩儿看着他,索嘉感觉她有点眼熟。
“谢谢。”索嘉微笑道。
苗宇航没过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提着一把黑色塑料伞,眼神还有点迷离。
“找,找我干啥?”苗宇航吸了下鼻子,走到他面前。
苗宇航把伞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的手揉了揉眼睛,总算把最后那点睡意赶跑。他看向索嘉,少年站在走廊略显昏暗的光线里,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顶,下巴抵在领口边缘,眼睛低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整个人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着,和周围课间喧闹跑动的人群隔开。
“找我干啥?”苗宇航又问了一遍,声音放轻了些。
索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那些关于成绩、排名、去不了二班的恐慌,还有更深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但是明明感觉要对一切即将失控的茫然,在舌尖滚了滚,最后出口的却只是一句:“……没事。就,走走?”
他说得含糊,甚至带了点试探的意味,仿佛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苗宇航看了他两秒,没追问“走走”是什么意思,也没问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是找他。他只是点点头,很自然地说:“行啊。正好我也坐得浑身发僵。”他抬了抬手里的伞,“看样子还得下,带着保险。”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五楼到一楼的喧哗像潮水般层层漫上来,又在他们经过时自动分开一道口子。苗宇航没刻意找话题,索嘉也沉默着。这种沉默和往常不同,不是舒适的那种,而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里面,让空气都变得滞涩。
走出教学楼,湿润的冷空气扑面而来。雨确实停了,但天空还是那种沉甸甸的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抬手就能碰到。地上到处是积水,映出破碎的天光和楼房的倒影。落叶被雨水打湿,黏在柏油路面上,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湿漉漉的声响。
他们沿着教学楼后面那条很少人走的林荫道慢慢往前走。道旁是高大的柳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有种简洁又萧瑟的美。积水坑里躺着几片完整的金黄叶子,边缘卷曲,叶脉清晰。
“气死我了,数学考砸了。”索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说完就闭上了嘴,像是用尽了力气,目光盯着前方路面上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水洼。
苗宇航脚步没停,“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他没有立刻说“下次努力”或者“一次没关系”之类的话,这让索嘉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点——他讨厌那种轻飘飘的安慰,像隔靴搔痒,碰不到真正的溃烂处。
“那下次好好考,再把你气活。”
苗宇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索嘉的侧脸线条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知道索嘉对成绩有多看重,那不是虚荣,更像是一种……赖以站稳脚跟的东西。在陌生的城市,昂贵的学校,复杂的人际关系里,好成绩是他唯一能紧紧抓在手里的浮木。现在这块木头裂了道缝。
索嘉把校服领子扯高,脸埋在里面,他在里面躲着笑。
“我初一上学期,物理考过四十七分。”苗宇航忽然说,语气平常。
索嘉收起笑容,脸从校服里掉了出来,诧异地转头看他。
“真的,”苗宇航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水坑,溅起细小的水花,“那会儿刚学力学,什么摩擦力斜面滑块,我脑子里一团浆糊。卷子发下来,我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半天,我都怀疑这玩意儿是不是批错了。”他笑了笑,有点无奈,“后来发现没错,就是不会。”
“那你怎么……”索嘉忍不住问。
“硬啃呗。”苗宇航耸耸肩,顿了顿,补充道,“后来第二次月考,考了八十九。也没多牛逼,但至少爬出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索嘉能想象那种埋头硬啃的滋味。枯燥,挫败,一遍遍推翻重来。他没想到看起来总是游刃有余的苗宇航也有过这种时候。
索嘉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胸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好像挪开了一点点。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进了连接教学区和体育馆的那条长廊。长廊一侧是玻璃窗,另一侧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植物,雨水沿着藤蔓的茎叶滴滴答答往下落。这里更安静了,几乎听不到远处的喧闹。
他们走出长廊,来到了体育馆后面的小空地。就是之前下棋的那个地方。银杏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石桌石凳上湿漉漉的,积着水。苗宇航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胡乱擦了擦两张石凳,自己先坐下了,然后拍拍旁边的位置。
索嘉犹豫了一下,坐了过去。石凳冰凉,隔着校服裤子也能感觉到。但身边苗宇航身上散发出的温热气息,又驱散了些许寒意。
苗宇航把手里的黑伞靠在石桌边,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你说,这天到底还下不下?要下就痛快点,这么阴着怪难受的。”
他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索嘉也跟着抬起头。云层缓缓流动,边缘处透出一点点稀薄的光亮,但很快又被更厚的云吞没。空气里满是雨水和泥土的味道,清冽,又有点涩。
“不知道。”索嘉说。他发现自己此刻不太关心天气了。心里那片泥潭虽然还在,但水好像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欸,索嘉,”苗宇航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索嘉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有点不自在,身体微微后仰。
“我其实……”苗宇航故意拖长音,眼睛盯着他,嘴角挂着促狭的笑,“特别怕蜘蛛。”
“啊?”索嘉没反应过来。
“真的,”苗宇航坐直身体,表情夸张,“就那种腿很长、毛茸茸的,我看见能原地起飞。初中有一次,我房间天花板上趴了一只,我愣是抱着被子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一晚,第二天求我姐帮我弄走的。”他做了个心有余悸的表情,“被我姐笑话了整整一个月。”
索嘉看着他。
兄弟你???身高腿长、人高马大、打球时能引得一片女生尖叫、平时总是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有点酷的苗宇航,居然怕蜘蛛?怕到要抱着被子逃出房间?这反差太大,以至于他愣了几秒,然后,一种难以抑制的笑意从喉咙里涌上来。
他先是抿着嘴,肩膀轻轻抖动,然后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不是刚才那种低低的、压抑的笑,而是更放开一些的、带着气音的笑声。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觉得这事实在太荒谬,又太……生动。好像一下子把苗宇航从某个遥不可及的“完美”神坛上拉了下来,变成了一个也会怕虫子、会被姐姐嘲笑、有幼稚弱点的、活生生的普通人。
“笑什么笑!”苗宇航佯怒,伸手去揉他头发,“不许笑!这是很严肃的弱点!”
索嘉偏头躲开,笑得更厉害了,眼角甚至渗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世界好像重新变得具体起来,不再是抽象的压力和符号,而是一个怕蜘蛛的人坐在他旁边,耳朵有点红,还在虚张声势地警告他不许笑。
“好了好了,不笑了。”索嘉抬手抹了下眼角,努力平复呼吸,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着。
“咱走吧?时间差不多了。”苗宇航看了眼表。
“行,谢谢你。”索嘉站起来,在后面跟着他。
一阵秋风吹过,带水的柳树叶子一阵阵被带下来,枝子不堪重负,地上有积水,一些金黄落进去,像只老虎。索嘉把一片落在自己外套上的叶子拿到手里,注视着这只老虎的碎片。
苗宇航注意到这一点,就走到他面前,抢过那边叶子半俯着身,索嘉有点惊讶,抬头,眼神交汇。
“好看吗?”
索嘉满眼都是他,痴痴地回应:
“好看。”
苗宇航笑露出一口白牙,直起身子伸手又从柳树上薅了一大把下来。
“好看你就多看。”
人工智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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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