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
距离那场秋雨中的谈话已经过去了两周。时间像是被拧紧了发条,一刻不停地向前滚动,带着西机一中所有学生冲向期末考的峭壁边缘。教室里,咖啡和风油精的气味越来越浓,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人越来越多,黑板右侧的倒计时数字每天都在变小。
索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数学卷子摊在桌上,红笔订正的痕迹像蛛网。五十三分。那个数字已经不再刺眼,但它带来的连锁反应却在发酵。冯及找他谈过话,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种“你需要加把劲”的期待像一层薄纱,罩在他身上。更让他透不过气的,是另一个人、另一件事。
苗宇航。
自从那天在小空地分开后,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不是疏远——课间偶尔在走廊遇见,苗宇航还是会笑着打招呼,周三活动课也还是会发消息问要不要下棋。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苗宇航回复消息的速度慢了,有时甚至隔很久才回一个简单的“嗯”或者表情。两人并肩走路时,中间那段距离似乎宽了一点点。也许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可这些“也许”在他心里生了根。他反复回想那天自己的表现:是不是显得太脆弱了?是不是把负面情绪倾倒太多了?苗宇航会不会觉得他麻烦,觉得他矫情?一个连数学都考不好、还要因为这种事找人“走走”的人,有什么值得深交?
更让他心慌的是另一种可能:苗宇航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这个念头像深夜角落里突然亮起的屏幕光。他想起最近几次在食堂看见苗宇航,有时他不是一个人,身边会跟着一两个二班的女生。其中有一个短发、眼睛很大的女孩,似乎出现频率特别高。他们聊天的样子很自然,苗宇航会微微侧头听对方说话,嘴角挂着那种他熟悉的、对谁都挺友好的笑。
那笑容曾经让索嘉觉得温暖,现在却像细小的针。
他当然没有立场问。他们只是朋友。他有什么资格去过问苗宇航的社交圈?又有什么资格因为对方可能有了更亲近的人而感到失落?
这种失落是沉默的,像深水下的暗流。他把它小心地折叠起来,塞进每天刷题、背书、排练的间隙里,假装不存在。但排练时,当需要演出小王子那种纯粹的、带着困惑的依恋时,那些被折叠的情绪总会不小心漏出来一点。
好在,排练本身占据了大量时间和精力。
周六下午,艺术楼三楼的排练室灯火通明。今天是正式联排,元旦晚会节目组的负责人会来看效果。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兴奋。
冯浥拄着拐杖——她的脚踝早好了,但这根拐杖成了她的某种标志——在场地中央走来走去,手里拿着流程表,眼镜片后的眼睛很锐利。
“杨智旗!一号追光再偏左点,我要的是笼罩,不是直射!”
“音量,第二幕切入的时候小点声,要的是若有若无!”
“道具!玫瑰花瓣质感!质感懂不懂?”
她语速快,指令清晰。平时那个会一本正经说“本女子”的冯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近乎苛刻的导演。但没人抱怨。大家似乎都默认了她在艺术上的较真。
苏日娜已经换上了酒红色礼服,对着镜子调整头上那顶夸张的玫瑰花礼帽。其允的Lolita裙摆太大,就靠在墙边检查淡妆。王文青在帮技术组搬背景板。杨智旗猫在控制台后面,手忙脚乱地调试着灯光和音响设备。
索嘉坐在角落里,身上还是那件绿色的戏服。围巾拖在地上,他无意识地卷着流苏。嗓子好了,但心里那团乱麻还在。他抬眼看向门口,又很快移开。
苗宇航今天会来拍照。这是之前就说好的。但他还没到。
“紧张了?”其允溜达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裙摆蓬开像一朵蘑菇云。
“有点。”索嘉老实承认。
“正常,”其允笑嘻嘻地说,“不过我看你最近老是心神不宁的,不光是因为排练吧?”
索嘉心里一跳,没接话。
其允也没追问,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别想太多。待会儿好好演。”
索嘉知道“待会儿”意味着什么。这次联排,负责整体统筹的是高三的赫宛渊,一个据说能力很强但脾气也不小的学姐。冯浥的《小王子》作为高一唯一入选的话剧,一直和她那边在细节上有些摩擦。
果然,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
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高挑的女生,齐肩短发,白衬衫黑裤子,外面套着灰色开衫,手里拿着蓝色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排练室,带着审视。这就是赫宛渊。
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像是助手。
冯浥停下指挥,走过去。“赫宛渊。”
“冯浥。”赫宛渊点点头,声音平稳,“对接流程。时间有限,直接开始吧。”
“好。”冯浥转身朝控制台打了个手势,“各就各位,第一幕。”
联排正式开始。灯光暗下,追光打在场地中央。索嘉深吸一口气,走上光区。那种熟悉的抽离感又来了——一部分的他投入角色,另一部分的他悬浮在半空,冷冷看着下方。
排练还算顺利。前两幕,小王子和飞行员、小王子和玫瑰的戏份,冯浥之前抠得很细。赫宛渊站在场边,偶尔记录,脸上没表情。
问题出在第三幕,小王子和狐狸。
其允的独白需要背景灯光配合“麦田金黄”的渐变效果。然而,当其允说到“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时,背景光突然跳动了一下,从暖黄切到冷白,又切回来。
“停!”冯浥立刻喊了卡,眉头紧皱,“灯光怎么回事?”
控制台后传来杨智旗慌乱的声音:“冯浥,那个渐变程序好像有点冲突……”
冯浥没理他,直接转向赫宛渊:“你们设备这边是不是没调试好?”
赫宛渊翻了下流程表,语气平静:“灯光程序是按照你们提交的最终版设定的。如果有冲突,可能是你们自己的脚本问题。”
“不可能。”冯浥语气硬了几分,“脚本我们测试过。是你们现场的控制器参数没调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排练室里其他人都停下了动作。冯浥拄着拐杖,眼神执拗;赫宛渊站得笔直,表情冷淡。
“冯浥,”赫宛渊的声音多了一丝不耐,“现在是联排,不是调试时间。问题先记录,后面解决。继续下一幕。”
“灯光不对,情绪就接不上。”冯浥没让步,“这一幕是关键。给我五分钟,我调。”
“时间表是固定的。”赫宛渊合上文件夹,“如果每个节目都占用额外时间,整个流程都会拖。我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
“灯光是舞台语言的一部分。”冯浥声音提高了,“如果连光影效果都保证不了,那还不如不演。”
这话有点重了。赫宛渊脸色沉了下来。“冯浥,注意态度。我是总负责人,流程安排我有决定权。如果你觉得无法完成,我们可以考虑调整节目顺序,或者……”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气氛降到了冰点。其允担忧地看向冯浥,苏日娜抿着嘴唇,王文青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杨智旗从控制台后面探出头,试图解释:“那个,可能是我刚才没调好,我再试试……”
“试什么试。”冯浥打断他,眼睛还盯着赫宛渊。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苗宇航挎着相机包走了进来。他显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了对话。他的目光先是在紧绷的冯浥和赫宛渊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了场中央的索嘉身上,停留了大约一秒,很快移开。
“打扰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冯浥,赫宛渊。正好我需要测试拍摄光线。要不先跳过有争议的部分,排后面的?灯光问题,排完后再单独调。”
他语气平常,像是在提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没有偏袒任何一方,甚至显得有些公事公办的冷淡。说完,他看向赫宛渊。
赫宛渊脸色稍缓,点了点头:“可以。”
冯浥张了张嘴,最终咬了下唇,没说话。她转身,朝控制台挥了挥手,声音发闷:“跳第三幕,直接第四幕。”
排练继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原本的兴奋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索嘉站在光下,感觉那道追光更冷,更刺眼。他用余光看到苗宇航走到场边,拿出相机调试。侧脸没什么表情,专注地看着取景框,仿佛刚才的争执无关紧要。
那种冷淡,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了索嘉心里。他想起这两周自己的忐忑和猜测。此刻,看着苗宇航平静甚至疏离的侧影,那些猜测似乎得到了印证——他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在乎这边发生的事情。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接下来的排练,他几乎是在靠本能完成。灵魂的一部分好像飘走了。
联排在一片沉闷中结束。赫宛渊交代了几句后续安排就离开了。
冯浥拄着拐杖站在场地中央,低着头。王文青走过去,默默站在她旁边。
其允把裙摆一甩,走到索嘉身边:“走走走,换衣服去,闷死了。”
两人回到小隔间。其允费力地解着裙带,从镜子里看索嘉。索嘉默默地脱戏服,动作很慢。
“喂,”其允忽然笑着开口,“你刚才看见没?王文青那怂包刚刚想去安慰冯浥又不敢,笑死我了。。”
索嘉“嗯”了一声。
“还有苗宇航,”其允状似无意地说,“他刚才进来打圆场那样子,还挺有意思。”
索嘉解围巾的手指顿住了。
其允从镜子里捕捉到他这个动作,转过身,靠在化妆台上,认真地看着他:“嘉嘉,跟我说实话。你最近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跟苗宇航有关?”
索嘉僵住了。他看着其允,对方眼睛里没有戏谑,只有关切。那些堵在心里的话,突然间找到了出口。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觉得,他好像……没那么想理我了。”
“怎么说?”
索嘉断断续续说了这两周的观察。回复慢了,距离感,还有今天那种冷淡的处理方式。他没提那些关于“苗宇航可能有喜欢的人”的猜测。
其允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她没马上接话,而是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嘉嘉,你……你是不是喜欢他?”
索嘉猛地抬头,撞上其允直直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嘲笑,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我大概猜到了但需要你亲口确认”的认真。他喉咙发干,耳朵瞬间烧了起来。他想否认,想含糊过去,但对着其允的眼睛,那些伪装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时间好像凝滞了几秒。隔间里只有远处排练室隐约传来的收拾道具的声响。
终于,索嘉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其允看见了。
其允抽了口凉气,眼睛微微睁大。即使有所猜测,亲耳听到确认还是让她受到了冲击。她愣在那里,消化着这个信息,然后高兴地搭住他双肩:
“我……我去,”她有点兴奋道,有点语无伦次,“真的是……苗宇航?你……什么时候?怎么……”
她停下,看着索嘉烧红的耳朵和低垂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反应可能让对方更窘迫。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不是收起惊讶,而是把惊讶转化成一种更实在的关切。
“所以,” 其允的声音放得更轻,但很清晰,“你这些天胡思乱想,是怕他不理你了?怕他……不喜欢你这样的,不喜欢男的?”
索嘉又点了点头,这次幅度大了一点。
“我的天……”其允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要理清思绪,“你这家伙,藏得够深啊……不过,等等。”
她放下手,重新聚焦在索嘉脸上,“嘉嘉,首先你在瞎想啥呀?。”
她语气变得认真:“你在这儿自己瞎猜,把自己搞得难受,有啥用?他能知道吗?你能得到答案吗?”
索嘉哑口无言。
“其次,”其允竖起一根手指,“你觉得他冷淡,有没有可能,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刚才那种场面?他进来的时候,冯浥和赫宛渊都快吵起来了,他是摄影社来拍照的,那种情况下,他只能先公事公办把场面稳住。这不代表他对你,或者对我们的事情不在乎。”
这个角度索嘉没想过。他愣了一下。
“最后,”其允看着他,语气缓和下来,但字字清晰,“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因为什么原因有点疏远,那又咋了?”
她伸手,胡乱揉了揉索嘉还没拆下的假发:“你看看你自己。长得好看,成绩不差——数学一次考砸不算什么,人又细心,还会演话剧。你这样的,干嘛非要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虽然那棵树确实挺帅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喜欢谁,是你的自由,嘉嘉。这没什么。重要的是,你别因为这份喜欢,就把自己看轻了。”
她的话直白,甚至有点粗糙,但奇异地驱散了索嘉心里一部分阴霾。他没想到其允会这么说。没有大惊小怪,没有疏远,只是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地理解,然后给了他最直接的支撑。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又觉得眼眶有点热。
“其允……”
“打住,别肉麻。”其允摆摆手,转过身去继续和裙带搏斗,“我就是看不惯你明明挺好一人,非要整天想些有的没的。喜欢就去确认,担心就去问,在这儿自己折磨自己,算什么本事。”
她说着,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不过嘛,问也得讲究策略。比如,你可以先从问问‘那天联排多谢你解围啊’开始,探探口风。”
索嘉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好像真的松动了一些。其允说得对,内耗没有意义。无论苗宇航怎么想,他总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换好衣服出来时,排练室里人已经少了一大半。冯浥还坐在控制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对着电脑屏幕敲打,脸色不太好看。王文青没走,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斜后方,手里拿着瓶水,默默陪着。
杨智旗正在收拾道具,看到其允出来,凑过来:“其允,晚上一起吃饭不?后门新开了家砂锅店。”
“行啊。”其允爽快答应,然后看向索嘉,“嘉嘉一起?”
索嘉摇摇头:“有点化学题没写完。”
“又学!”杨智旗哀嚎,但其允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嘿嘿笑。
“那行,我们先走了。”其允冲索嘉眨眨眼,“别想太多。”
他们离开后,排练室更安静了。索嘉拿起书包,准备走,目光落在冯浥和王文青身上。
冯浥似乎改完了什么,长出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王文青这才动了动,把手里那瓶水递过去。
“喝点水。”他声音不高。
冯浥侧头看他,没接。
王文青直接把瓶子放她面前。“调好了?”
“嗯。”冯浥应了一声,有点疲惫,“不是脚本问题,是他们控制器里旧配置文件冲突了。我绕过去了。”
“厉害。”王文青说,语气真诚。
冯浥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我今天是不是太冲动了?为了个灯光效果。”
王文青想了想:“是有点冲动。不过,”他顿了顿,“你坚持的东西是对的。灯光确实重要。刚才那一下跳光,情绪断了。”
冯浥转过头看他:“真的?”
“真的。”王文青点头,“而且,你不是解决了吗?赫宛渊她……可能只是压力大。”
冯浥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谢谢。”她低声说,拿起水喝了一口。
“谢啥。”王文青挠挠头,“不过下次你要怼人的时候,提前给我个信号?”
“要什么信号。”冯浥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了一丝弧度,“需要你拦?”
“是是是,你厉害。”王文青从善如流。
索嘉没有打扰,轻轻转身走了。
走廊空荡荡的,夕阳余晖把地板染成橙色。他慢慢走着,脑子里回响着其允的话,还有刚才冯浥和王文青相处的片段。
也许,有些事真的不需要想得那么复杂。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苗宇航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两天前。指尖悬停了几秒,他最终没有输入新内容,锁上了屏幕。
不急。期末考要来了,话剧要演,日子还要继续过。就像其允说的,他得先把自己过好了。
“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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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斯嘉丽